当年他把自己的毛驴交给社里之前,那个洋人儿一般的肖老师给他鞠了一躬,他的整个儿身心都一起颤,猛地一转身后,才知道自己成了一个崭新社会里的崭新的人。
今天,当憋闷异常的他,拼尽丹田的力气喊了一声“贯——尝——吔”之后,刚觉胸口有些轻松,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忽然冒出一个扑头野鬼似的人,还回过身扶着槐树歪着头看,仿佛在讥讽老白家在“超英赶美”的热潮中出了一个落后的人,他浑身的不快霎那间就化作一片冲天的怒火,手一抡,那个“扑头野鬼”就抱头鼠窜了,手里的贯尝锅也就没有了。
当他把锅的碎片一块块地全捡到手里的时候,就冲着那个人的背影骂:“看恁娘个头!连白文昌哥哥都认不得?——哼!哼!哼!——俺就是闻闻味儿,也知道俺的锅在哪块铁坨里头!”
瘦三将碎锅片捏在手里又翻来覆去地看了个够,一种重重的失落就在心头翻涌起来。初级社往社里献毛驴的时候,他本想让毛驴和他一齐走上台去——对于瘦三来说,他的毛驴绝对是一个上得到任何台面的东西。可刚到台下,毛驴却怎么也不走了,他狠命地抽打了一阵后,那头驴索性四蹄一爬躺在地上不动了,回到家里后他激动感慨了整个晚上,仿佛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叫那个不会说话的生灵给敲打得铮铮作响,台下那经久不息的欢呼雷动,才是每一个大坡地人对老白家的最终首肯和至高奖赏,浑身颤颤着的那头驴却浑然不知!
而如今,他的贯尝锅在倏然之间就面目全非地去了,他更浑身颤颤着抖痛不已,心想,原来毛驴也是一个极具灵性的生灵!除了街东边扶了槐树偷窥的那个猥猥琐琐的人,在这个时候,有谁能领会不到他那拚力一抡的壮怀激烈?
西山的红叶像一片已燃烧殆净的野火,一阵又一阵的寒风滚过之后,山野树木就只剩下了一片萧瑟,天空的太阳已明显地向南方挪去了一大截,把映在地上的人影拉得又细又长。瘦三把他的碎锅片抛入那一大堆废铜烂铁之中时,头在一边扭着,恍恍惚惚之中,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喊,他竟连鼻孔哼一声的心情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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