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谷场经过十多天的喧闹后,终于又恢复了原来的空旷和寂静,除了留下几块烧酒坛子的碎片外,最后连那些扯碎的布条和折断了的板凳腿也给人捡了去。王家中院后边的那所大宅院,后来曾做了卖烧酒的铺子用,农协主任盖大全看不惯贫农团里的一些人,为了图个眼不见心不烦,就把那个院子给了贫农团办公用,成了贫农团的团部,和王炳中住的东院仅一房之隔。
王炳中一下子仿佛苍老了许多,他和廷妮儿被关在那间不太明又不太暗的小屋子里究竟有多少天?自始至终他都是混沌朦胧一片,除了会来和丑妮整天吵得心慌以外,他能够记起来的,一个是每天都有三个、五个、七八个人气宇轩昂地给他上课,每时每刻都有人把一摞摞的书和一摞摞的报纸文件给他念,那些听懂听不懂的、认可不认可的白纸黑字要是摞起来,怕是比自小到大先生教他念过的书都要多出许多来。
这样过了一段日子以后,或许是鬼使神差,或许是六神迷惑,在一忽闪的意念中,当他把似乎很应该又似乎很不应该的好多事应承下来后,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安排长给亲自送来了米面窝头黄豆稀饭,吃下去后那个舒服透顶的美好感觉,似乎该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美味佳肴,心中万分地怀疑,那能是大坡地的小米煮出来的饭?
那个短暂的愉悦也就在一忽闪之间,连一个饱嗝还没有打出来,安排长就喜笑颜开地把廷妮儿和孩子都送回去了。
后来的日子他似乎又混沌了好多天,剩下他一个人之后,他忽然感觉自己糊里糊涂地跳到了一个枯井中,不用说听人念书、念报、念文件,就是给唱上一台丝弦大戏他也不睁眼了。再后来,连小屋子上的一个不太大的窗户也叫人给糊死了,他一个人在那个坟墓一般的黑咕隆咚里,就像到了一个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世界,这个时候才深深地怀念起廷妮儿和两个孩子来——只要有那几个人在,他还需要什么!
另一个他记得清楚的是,在他几乎要疯掉的时候,他把那个并不十分光鲜,但却万分坚固的木门砸得山响,当门外那缕鲜亮的阳光将他团团拥抱了之后,他竟疯了一般地给安排长说:“俺愿意接受处理,愿意接受改造,俺自小到大没锄过一菶②苗儿,没刨过一镢地,还得吃还得喝,是剥削,剥削!外边这蓝的天,这绿的地,这好的一个世界,俺那一份儿总不能叫别人给抢了去,俺得回家,回家!其他的事儿,恁都说咋就咋,说咋就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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