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仓出了门,他原想自己就像在狂风肆虐的旷野中,双手罩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但“顶天立地的主儿”,在他的背脊里却忽然翻腾出一股无所畏惧的雄壮来,“顶门棍儿”的使命,使他在骨子里蕴积出一片赴汤蹈火不皱眉的信念。而他的家,就像一块自山顶抛落而下的巨石,奔腾呼啸已成千钧之势了,他的力量,甚至比不过乌鸦肚皮上滑落的一丝羽绒——一种生生世世都难以找到的渺小与轻微。那句“恁媳妇儿恐怕光景不好”的话,又使他惊惧得使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收紧了裤裆间的两个排泄之处,仿佛少不经意一些,他肚里的那些积蓄就再也无法存放了。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他抖抖地找到王炳中的大太太牛秋红,平生第一次鼓足了勇气提出要借半袋米,要不是娘的那句“像个顶天立地的主儿”,他双腿松软惊恐难当,简直要扑通一声给人家跪下。
他的心怦怦地乱跳,像是在整个胸膛里飞来撞去,牛秋红那张粉嫩俊俏无虑无忧的脸,在他的面前颤颤悠悠地化作模糊一片,他竟记不清究竟是怎样、又是在哪里,背了个小布袋出了王家的大门,走了老远后捏一捏,才发现原来背了半口袋玉米面,一只手里还提了个竹篮,半篮生了霉点的红薯片和半篮干萝卜缨,好像是怕半路被人抢去,腆了大肚的苗香香还在上边盖上了一层干谷草。
走近后谷场的时候,林满仓的心头才渐渐地清楚而明亮了起来,鼻子酸酸的有点儿想哭。
细细地想来,他就像一座嘀嘀嗒嗒的钟,伴随着王家的日日夜夜,在不经意的年年岁岁里,他为王家抡圆了的镢头和攥紧了的锄钩,除了王维贵,王家向来没有谁能斜过半只眼,扫一下他麻木无知的满手膙茧,他的存在对于王家的每一个人来说,那就是一个存在,和牛头垴上的某块大青石一般自然而然平淡无奇。而今天,他看一看手里提的和肩上背的,看着一个个几欲扑到的饥饿人们,王家的那个小小的恩赐,竟像决提的河水一般在他的心头奔涌而来,尤其是想起了老东家王维贵红眼睛的石鸡子,一股前所未有的庆幸和慰藉,便在心头悠然升起:天底下比俺伤心的东西儿,还就是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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