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稼主儿的心一天天变得零乱无度而脆弱不堪,就像一片片黄弱不堪的纸,风吹吹就透了。焦急无比的人们在惶恐中安上了秋苗,谷子开始抽穗时竟又干旱了起来,朝天仰起的半截谷穗,在微风中忽飘飘的样子像一枝枝狗尾巴草。
林满仓一夜未睡,他的四儿子有余,在新年开始的第五天来到人间,正在害麻疹的小生命已高烧了三天三夜,开始的两天还细声细气地哭,像冬天里的冻猫,自昨日夜里开始就不吭不动了,头顶的囟门子一起一伏地煽动着,鼓起的时候胀起一个圆滚滚的大包,塌回去时又陷下一个深深的坑,随时都会撕开的样子。
满仓的女人彻夜抱着有余,过一会儿就给孩子嘴里灌点儿温水,胸前两只干瘪的奶就像两只风干的茄子,除了一层皱折的皴皮,看不见还有多少水分。
这个女人共为满仓生了五男二女,在有山和有余中间,还生过一男二女,一个不足满月就没了,一个得了百日疯去了,一个害天花死了。这个干瘦如柴寂寞似水的女人,孕育和生产新的生命,仿佛就是她此生此世唯一的使命——正像她家的那只灰黄的母鸡,除了找草籽、拾饭粒、寻小虫之外,生鸡蛋、孵小鸡、带鸡崽,才是其坚定不拔永恒不二的立世之本。
天色微明的时候,满仓来到院中土坯垒起的泥棚子里,棚子里一共放着三口水缸,周围堆着麦糠,麦糠里边向外冒着一缕缕的轻烟,小屋里暖烘烘的闷热。满仓摸一摸缸的温度,又掀开盖子试一试缸里的水温。满仓每年总要漤几缸柿子卖,赚几个零用钱贴补家用。
二儿子有良已有十三岁,虽然仍看不出“有地不种,没翅儿能飞”的梦一般的迹象,但一种与生俱来的勤快和聪颖,在他的身上遮掩不住地四处迸射着。周围的每个村庄和集市,几乎都能看到他的身影。和满仓一样,他每天黎明即起,早早地把漤好的柿子背出去卖,卖完后又背回摘来的青涩的新柿,漤好的刚卖完,新的一缸就又好了,最远他可以卖到日本的炮楼里去。日本人称漤柿子为猴果,在这个各种瓜果尚未成熟的季节,有良的猴果几乎成了他们唯一的果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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