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时,画梁间的燕子拉下一泡屎,不偏不倚地正打在程子的头上,自从那会儿起,他连同借来的三分胆气也跑了个精光。文小姐梨花带雨一般地立在文大人跟前抽抽咽咽。
文大人呷过最后一口茶,将那透着光亮的茶碗放到八仙桌上,程子的两只手垂垂地沉着,惶惶不安的心和脚下的青砖一样冰冷而绝望。当听到茶碗的盖子发出嘀铃铃的脆响时,心中忽然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文大人的出身尽管也是一介武夫,但平时的行为作派,却温文尔雅的儒生一般,摔碟扳碗的事情,一般是很少有的。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如此的事理不通!”程子的腿不由地一哆嗦。“想做西林县的张鸣凤?——死无葬身之地!”文大人沙哑而粗壮的嗓音里,好像夹杂了无数的棍棒。
文大人说的西林县张鸣凤,就是著名的“西林教案”的主角,也是常说的“马神甫事件”。
法国神父马赖,在广西西林借传教之名奸淫妇女、强抢民财,精通为官之道的原县令黄德明敷衍了事,图了个圆满的自保。三年后新任知县张鸣凤到任,将民怨沸腾的“马神甫”马赖依律正法,从而招来了英法的炮舰,史称第二次鸦片战争。最后张鸣凤不仅被革了职,西林县还赔付了两万两白银给法国人重修教堂。
汪程子虽然没有张鸣凤那样的惊天之举,却也指使手下的兵丁,将一擅闯军营的洋人打成了猪头三,若非文大人的极力周旋,单凭程子的道行,真还不好收场。了结那件事情时,文大人叫女儿连洋人的马弁也塞给了一块白光光的银锭。
“堂堂五尺男儿之身,竟不能安身立命!上不能孝父母,中不能养妻儿,下不能荫子孙!整日弄些个歪歪事来,也不见些长进,不学无术何以安身,嗯?——学而不精何以立命?嗯?——连那卜卦的先生都知道,官鬼、父母、妻财、兄弟、子孙为我之六亲,你却一味愚钝,六亲不认!何为官鬼?嗯?——无官不为鬼,无鬼不成官,官鬼原本一家!何谓妻财?——嗯?——嗯?六亲不认,愚钝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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