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汪天成令人刮目相看的那些奇迹,似乎在一回首的时间里就发生了改变。
自从“天地会”的“长毛儿反”以来①,应天府便多了来来去去的绿营兵、八旗兵,潮来潮去一般闹得惊涛拍岸波声震天。“天成记”的流水一日一日的下滑,应交的摊派杂税却日日见长:购枪的款昨日刚交上去,今日又有人来要买炮的钱;买炮的银子正在清点的时候,催粮的账单又放到了案头上。
汪天成托府尹说情的银子一摞一摞地送了去,“天成记”应缴的银两也跟着与日俱增。他热脸贴了凉屁股,整日忙得团团转,那府尹却总是捻着花白的胡子,一脸的幽闷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终于有一天,汪天成被折腾得焦头烂额体无完肤,几乎到了伤筋动骨的时候,就又找到了府尹,两个人来到秦淮河,踏上一艘碧波深处荡来的画舫。
汪天成借了酒力,似乎要把一腔的幽怨和激愤全倾入那秦淮河水中去:“这大清完了,真要完了,‘大筐小筐,大偷橐驼小偷羊’,这大点儿的官,在家坐着收银子;小点儿的官,跑到下面要银子;上不了属的,跑到酒楼里吃银子。”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戳着烟柳中络绎不绝的画船:“看看,看看!有银子的花银子;没银子的抢银子;撕破脸皮的,脱光了屁股换银子!——你看看,你看看!这千行百业都萧条,这秦淮河的生意兴隆!这拿刀拿枪的生意兴隆!这明镜高悬的生意兴隆!真是!太平的日子莫名其妙,不太平的日子鬼哭狼嚎!”
当他那一肚的感慨,正像秦淮河水一般滔滔不绝地涌来之时,一眼瞥见府尹的脸拉了好长——鼓泡儿似的一双眼,似乎被无限的睡意所笼罩。
汪天成顿感一股寒意自脖梗一直涌向足底,又反穿整个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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