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照亮人间的辉煌,也会毁人毁己。
春花似锦的庭院,不知情的美洛达公主爱上自己的哥哥。俊美无双的金发青年浮起浅浅笑意,背后隐藏着残虐刻骨的用意。
在黑龙王的记忆里,义子一直轻浅温柔地笑,游刃有余地对待所有人。只有对他会大声斥骂,奚落他是“笨龙”,拽着他的鬓发大笑,表现出最坦率真挚的一面,但他波平无痕的冰蓝色双眼,依然深藏着他不让人触摸的世界。
[暮……]每个生日,他倚靠着他,诉说内心最黑暗的恨意。巴哈姆斯明白,罗兰不认为他真能理解,才会说出口。但是信任包含在二十多年的相处中,起源于契约缔结的羁绊,他根本无法抗拒这份融于血的亲情。[这是唯一了解我一切的人]——默契沉淀于呼吸中。
[任何人在别人眼中都有价位,我的价格要凌驾所有人之上,人的价值只有靠自己增加实现。]他曾经这么说,劝慰爱人不要在乎父母的漠视,教导弟弟树立自己的人格,但他真能逃开吗?对他深怀敌意,早早断念的父爱母爱。能对生父下毒手,诅咒发疯的母亲早日死亡,连被爱的机会也不给自己,却反而铸造了心的监牢。诀别软弱,不意味着就真正坚强。
这特异的生命吸引了当年的龙王,住在他心里,陪伴他成长,注目他向人们展现出惊世的才华和涵盖大陆的野望。东帝国的无冕之王,这光辉耀眼的身份眩花了多少人的眼,赢得多少人的崇拜敬爱,罗兰自己似乎也遗忘了,使他冀望那顶寒冰王冠的原始。
他一步步走向自己挖掘的坟墓,用清醒的思绪编织权位的困境,把妨碍他的人推入罪孽的深渊,直到他自己也跳进去。
巴哈姆斯不希望这样,如果说人的命运由自己造就,他分给那孩子一半生命,就是想将他拉出这人世的漩涡。
可是……罗兰是人类……黑龙王有点不安,不知道有朝一日义子像半龙那样生活,会是什么样子;还有世界之钥的契约实现时,罗兰又要怎样面对成为[时旅者]的永生?
……想这些做什么。巴哈姆斯忽而失笑:罗兰还可以活很久,很久很久。
风渐渐大起来,浓淡不均的乌云在空中不断游移,随着风的轨迹快速涌动。巴哈姆斯听到了没有具体声音的“呼声”,凛冽的,空洞的,对“家”的呼唤。从小和七个自己争斗,黑龙王的精神力强得无以复加,这会儿,他就感到空气中盘旋的异样气氛,鬼魅般忽高忽低的声浪。
这是什么?巴哈姆斯凝神细听,大气的精灵在骚动,地底深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一股未知而庞大的力量在酝酿……
他背后的次元通道突然剧烈动荡,巨大的气旋散射出七彩绚烂的光点,一条粗长的豁口骤然裂开,延伸向云层,恐怖的异变犹如活物,贪婪地鲸吞着周围的细小裂缝,眨眼间次元通道就扩大了一圈。巴哈姆斯大吃一惊,刹时面无血色。
是空间重叠!有另一个召唤通道要打开了!
每个世界都有坚固的空间壁和自主的法则体系,虽然这片秩序宙域的所有位面都遵循两大根源法则——质能守恒定律和轮回守恒定律。但是不同的世界,其物理规则和自然力总有或多或少的差异,所以自神代起,除了一些中立位面,如星界、元素界等,跨界召唤就被协调神贺加斯严令禁止。
然而神的禁令约束不了胆大妄为的人类。神代末期,暗中计划灭神的法师们从外部宇宙召唤来异兽;魔导历,一群法师试图解开两位主神给负位面施加的封印,造成一道空间裂缝和遍及全世界的大灾变;黑暗历,魔族利用这条裂缝来到了艾斯嘉世界,并疏通成难以堵上的次元通道。
神代的召唤通道太久远,应该早已被玛那精灵修复了。能对这个次元通道产生那么大的影响,绝对不是小裂缝。巴哈姆斯竭力回想,雪亮的光芒闪过脑海:
召唤地球人!圣贤者留下的法阵!
照理说,有四方结界在,席恩不能进入艾斯嘉大陆。即便进来,也不可能不惊动身为[人柱]的罗兰和与他血脉相连的巴哈姆斯。而巴哈姆斯没有感应到,那是谁?谁发动了召唤法阵?
[星贤者?]
[被你召唤的地球人。]
[哦,那个可怜虫啊,不过是被我随机抽中的,天晓得怎么样了,大概早化成灰了。]
完成四方结界的那天,魔王在广场上所说的话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中,再结合那弥漫在风里的呼声,巴哈姆斯果断地得出结论,吟唱龙语魔法:
“风的精灵,构成混沌之壁;水的精灵,凝成岁月之镜;地的精灵,组成界定的门扉;火的精灵,结成封御的缚索,在违逆中寻觅新的法规与平衡,以吾之体为媒,以吾之魂为引,四大元素请借我心之力,交错光与暗——封印·结!”
六股力量的洪流汇聚到黑龙王上空,一切都静寂下来,逐渐膨胀的次元通道被一层黑幕笼罩,停止了扩展。黑暗之中,除了火、水、土、风四色元素流转,还有个湛蓝的波动,巴哈姆斯的魂之力。
猛烈的罡风吹扬荒草,一头黑色巨龙破空而起,双翅一振就滑翔万里。
巴哈姆斯金黄色的橄榄形瞳仁凝聚着焦虑和担忧,心被一股强烈的恐慌之情震荡。
法阵被修改了!那个地球人召唤的不是单独的个体,而是整个世界!当年席恩是在魔界宰相维烈·赛普路斯的攻击下意外掉入召唤法阵,没来得及按照正规仪式结束法术,歪曲的时空法则留下了隐患,其直接后果是艾斯嘉大陆的语言变成了中文。而现在,那人又开启了通道,召唤他的世界,一旦他成功,碰撞就会在艾斯嘉本土发生,那么人柱的罗兰,支撑结界守护之力的罗兰,会首当其冲!
两个世界相撞的力量何等可怖,最大的可能是所有人都死光。作为冲突的焦点,当年那个地球人成了被法则抛弃的存在,罗兰只会比他更惨,灵魂和肉体彻底消失,龙族的共生契约和世界之钥也救不了他!
不能允许!
在急切和狂怒的心情中,黑龙王飞向感应的源头。
王都卡萨兰,在被侵略者占领半年后,又迎来了奇妙的解放。圣柱火山即将喷发的消息连同移民计划一并告知民众,金发征服者有条不紊地安排军民转移,留在危险的首都。
这天黄昏,苍穹被夕阳染红,遥远的群山化为深色的剪影。罗兰走上露台,在静谧中小憩。
公路两边的枫树像是身穿红衣的哨兵,静静伫立在暮霭里;古朴的建筑风格散发出沉厚的历史韵味,雄伟的地基保卫住历经风霜的浮雕墙和古老的雕塑;每一砖每一瓦,都深刻着德修普家族统治的痕迹;新造的墓园建立在王宫能远眺的位置,发出簌簌的林涛声。
这座千古名城,也将沦为废墟了。不是因为战争,而是因为自然灾害……
罗兰叹了口气,不是出于感伤,是想到义弟的遗体也会淹没在岩浆下。艾斯嘉的风俗是下葬了就不能移动,他想带走伊芙也做不到。
而拉克西丝,已经成为光神了,倒是无所谓,哼。
冰蓝的眼眸直视广场上雪白云母雕琢的初代神官王塑像,光复王帕西尔提斯·费尔南迪没有留下任何能让后人凭记他的纪念品,就像他的死一样,身死魂散,在天地间化为虚无……
心口传来持久而深沉的隐痛,罗兰握紧了栏杆,发觉今天的自己特别伤感,自嘲地笑了笑。
他放松身体,两手交叠倚着玉石横栏,金色肩章下的流苏垂在华丽的黑银军装上,天空色的披风沿着挺拔的背脊滑落,和风吹起他淡金的发丝,阳光在脸庞上镀下温润的色泽。
卡萨兰的王宫远离平民区,以往靠着半龙的视力,罗兰还是能看见那个与这个巨大空旷的宫殿截然不同的世界:庸俗喧嚣的市井。记忆里,酒馆的嘈杂,农人身上的汗臭,主妇背后嘀咕的闲话,为柴米油盐斤斤计较的市侩俚语翻涌而上。如今居民都搬走了,街上冷冷清清。
其实平民没有许多理想主义的政治家以为的那么好,他们的陋习多得是,但是罗兰回首,发现自己下意识美化了自己所属的阵营,而视贵族和王族为不共戴天的仇敌,心态好像有点问题。
想了想,金发青年浮起由心而发的笑容:不管怎样,就快结束了,这漫长的征途。今后他不可避免要变成上层阶级的一份子,记得自己的寒微出身不是坏事,总比反过来迷失的可能性小……
“罗兰。”
清润冰洁的女声在身后响起,罗兰开怀地转过头,看到他的妻子一身淡蓝宫装,稳步走来。以国务尚书克莱德尔为首的臣子跟在后面。
冰宿一怔,凭栏回望的黑衣青年像融解在那烧灼似的鲜红光线里,发梢都反射着昏黄的金色霞彩。驱散莫名的不安,她定了定神,道:“艾德娜备好马了,我们出发吧。”
西境军已经穷途末路,东城将军马尔亚姆·麦斯韦恩率领的飞行部队和青蓝军团击退了军务长雷瑟克·尤耶的近卫军,与同僚席斯法尔的军队首尾呼应,包抄了诺因·史列兰·德修普的本军。
这边的移民工作也告尾声,罗兰决定亲自去南方督军。某个战争疯子搞不好还有同归于尽的法宝,他不能只让部下去堵那座人形火山,众神为他加持的保护还有效,一箭射死那小鬼得了!
“我陪你坐马车。”罗兰走上前,轻轻搂住妻子,抚摸她的小腹。尽管三个月还没变化,他仍然习惯这么做,一天比一天期待孩子的出世,满怀傻爸爸的乐乎劲。
“把毛手收回去。”冰宿毫不客气地拍掉。
“我和未来的儿子打声招呼怎么了!”
“还不确定是男的呢!”
听到两人的对话,侍女和大臣们都笑起来。罗兰无奈地耸耸肩,继续把手伸到老婆的肚子上:“生个女儿也不错,不过总觉得会长成让人头痛的鬼灵精。小宝贝,你还是当男的吧。”说着,想起拜亚帝国那个人小鬼大的公主。
“你越来越像你师父了。”冰宿横了他一眼,“说肉麻话不打草稿。”罗兰的眼神微微一黯,嘴角敛去了笑弧。
茶发少女有些后悔,却见她的丈夫又泛起习以为常的微笑,接过侍女递上的丝绒斗篷,细致地拢上她的肩头。
“师父是个骗子,不守诺言,我总算守住对他的承诺,死在他后面。”罗兰笑着搂了搂她,“走吧。”
心脏一紧,冰宿不明白今晚一而再再而三的慌乱是什么。这时,一道心灵通讯贯穿了两人的脑海:
《罗兰!》
一汪蓝盈盈的水镜成型,龙身的黑龙王出现在镜面上,忧急的喊声响彻大厅:“快解除人柱的法术!不,转移出去!”
“怎么回事?”罗兰不动如山。机灵的侍女冲到阳台,大声叫城主随侍武官和东之贤者上来。
“有人开启了魔王留下的召唤法阵,强制让这个世界和地球接轨,这样的话,你会死!法则冲击的力量会首先传递到你身上,粉碎你的肉体和灵魂!”
抽气声接连响起,罗兰心念电转:“不是恶魔入侵?恶魔做的手脚?毁灭世界对席恩有什么好处?”
“别管他怎么想了!这应该是他召唤的那个地球人干的!”巴哈姆斯急道,“罗兰,我也许赶不上,法阵的感应源在圣柱地下,你赶快解除人柱的功能!”
“四方结界会崩溃吗?”
“这……”
“罗兰,别管结界了!”冰宿用通讯道具通知了当地的东城术士团,墨绿的瞳眸喷射出怒火,“没理由你要为大陆牺牲,你牺牲也没有任何意义!这是两个世界的灾难!你一死,接下来就轮到我们!先保住自己,再考虑恶魔的威胁!”罗兰轻声一叹:“冰宿,不是我多有牺牲精神,你也知道,这种大型结界不是说转移就能转移,说解除就能解除。前天我才被大佬他们施法,代蕾雪担负南部封印石的力量,身体还没缓过气,哪吃得消再来一次。而且他们都在忙着延缓火山喷发的时间,赶不回来,我们能随便拉个人执行这么精密的仪式?”冰宿一窒。
“让…让我试试。”法利恩刚好进来,听到一个尾巴,“大人,我来代替你!”
“……好吧,你先召集人手。”罗兰不是很有把握,这可不是临时能上手的事,但是不让这个弟弟出力,他一定会当场急疯。再说罗兰也不想干站着等死。
一瞬间心头掠过复杂的感怀,如同突如其来的死亡阴影,罗兰没有让无谓的哀叹困扰自己,看着为自己奔波的义父。
“暮……”修长的手指轻碰了一下水镜,“自己小心。”
自然灾害不可阻挡,这是大部分人的共识。古世历末期,各族为了迎战魔族团结起来,却拿元素失衡引起的灭世灾变一筹莫展,最后是圣贤者利用协调神的力量一举平息了灾难。
在此之前,他让东方学舍在艾斯嘉大陆建立了三个六芒调节阵,暂时缓解灾情。如今,法师们也是靠他设下的法阵压制火山爆发。
第一次小规模喷发在雾之月7日,东城的法师团、南北两城支援的术士和圣职者当即赶到现场。风系法师意外在上空俯瞰发现,整座白石山脉,就是围绕圣柱升起的巨大阵轮!这些山峰作为立体法阵[六芒调节阵]的枢纽,疏导并控制着火山口的能量。
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维持住山体不崩塌即可。全体地系法师调动起来,日夜轮流巩固阵基,直到附近地区的百姓全部撤出。
这天,罗兰那边传来的变故吓坏了魔法师们,谁也想不到圣贤者留下的召唤法阵还保留着,还被当年第一位满愿师——这个世界尊称为[星贤者]的人用来召唤他的世界——地球。一旦他成功,那真是天崩地裂也不足以形容!
可是……这个法阵在哪儿?
天边已经被晚霞映得通红,好像燃烧的火。焦虑的法师们寻找着那曾经拯救了世界,如今却成为末日导火索的法阵。这时,震动,恐怖的震动传遍了圣域周边地区。
所有人唯一能用身体感觉到的,就是这样的震颤,高山在震动,大地在震动,天空在震动,整个艾斯嘉大陆一拨拨散发着狂乱的气息,像有一头沉眠的史前巨兽在苏醒。
一时间,直冲云霄的火光照亮了万物,一切都染上了血的色彩,烧穿云层,熔解地面,几百里外逃亡的西境军也看见了这惊人的景象。
“啊!黑龙王陛下!”
山石崩裂的巨响中,一个幸存的法师声嘶力竭的大喊几乎微不可闻,但还是有不少法师和圣职者看见黑翼八首的巨龙排开火云而来,双翅一震,化为黑发金眸的青年,跃入了地火咆哮的深渊。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山崩和火雨,摧枯拉朽的高温气浪席卷了附近的森林和城镇,拼命逃难布防的法师们感到:因为两个世界接近,越来越狂飙汹涌的能量冲击。
坚固的龙鳞挡住了无处不在的热浪,一片真空的绝热中,龙的视力看到一样异样的物体,犹如悬浮在愤怒火焰中的阴影祭坛。
破裂的大理石地面上耸立着四根立柱,每一根都镶嵌着象征六大元素的宝石,中央,复杂辉煌的线条勾勒出远古的阵图。
为了纪念圣贤者拯救世界的功绩,圣域代代保留了这个召唤法阵,每一任的大贤者在临终注入所有的法力,使它流传下去。此刻,浩瀚深厚的魔力在法阵内游戈盘旋,衬托着四周崩坏的情景,仿佛一个刺目的讽刺。
巴哈姆斯深吸一口气,察觉周围的魔法元素都被法阵吸了进去,连同他自身的魔力也出现了不稳。这种情况下,他不能使用任何法术破坏召唤法阵,已经扭曲的空间会崩溃得更快,虚掩的异界之门会立即开启!
手一扬,他切下了龙角,颀长坚硬的黑色利角以穿云裂石之势疾射向半空的法阵,无数符文飘飞而起,在空中构筑出代表物理防御的魔法阵图案。巴哈姆斯瞳仁骤缩,只见法阵抵挡不住龙的力量迸裂开来,接着耀眼的光群又变化成层层叠叠的立体法阵,空气霎时凝固,迟缓领域包裹住缓缓前移的龙角。
有人在操纵!他在哪里?
《我就知道会有人来妨碍。》
那不是属于现世的声音,是遗留于空荡荡虚无的飘渺呢喃,所以巴哈姆斯也没有听见,四周炙人的热意突然变得凛冽而空洞,一股股异样的气息渗透出来,像有尖细的针戳出不知名的恶意。
空间的漩涡产生了,把所能推动的东西悉数吸进逐渐扩大的虚空,法阵发出哀鸣般的震颤声,狭长的空间裂缝好似贪婪的恶兽蚕食鲸吞着周围的一切,恐惧像疯长的藤蔓,紧紧绞缠住黑龙王的心脏,撕扯出窒息灵魂的痛苦。
来不及了!
龙睛已经捕捉到,彼方的另一个世界。
下一秒,金色纵长的瞳孔聚焦起义无返顾的决然。
巴哈姆斯冲向祭坛,与此同时,龙角以比来时快百倍的速度刺向他。
一旦地球通过召唤通道撞上艾斯嘉,身为人柱的罗兰会彻底毁灭,身体和灵魂都不复存在!
与其如此……与其如此……
亮起灼目光辉的龙角尖端,刺穿了黑衣下跳动的龙魄,鲜红血雾扬起。
对不起,罗兰。
天花板的角度奇怪地倾斜,四周嘈杂的人声都静止了,不知过了多久,模糊的杂音传来,罗兰怔怔看着远去的天顶,和围拢过来的人们,感到地板的冷硬,搂住他的柔荑,听到耳边几乎崩溃的凄喊。
他轻咳了一声,胸口的冰冷随着泉涌而出的鲜血扩大,额头相反的滚烫,代表大陆之柱的契约文字在蓝宝石额饰下发出最后的光芒,因为生命力的流逝而飞快消退。
王宫外,大陆的每个角落,无论东城的民众,败逃的中西联军,这一刻所有向天空仰望的人们都看见了,一点点显露出巨大轮廓的法阵,又目睹它在啼血的夕云中消失。
四方结界,坍塌了。
染成鲜红的云端,一个身影冉冉降落。
空间乱流带来的亘古厉风自他身边呼啸而过,黑发如夜,气质出尘孤冷的青年俯视脚下广袤的大陆。
依稀仿佛,和千年前的情景重合。
他召唤来地球人,使两个世界重叠,崩溃的法则迫使协调神贺加斯救世;法阵前,他想要关闭召唤法阵,杀死那个因他而卷入这场无妄之灾的地球人,白衣的魔界宰相出现,冲突中,他坠入召唤法阵,在地球流浪了二十多年,被囚禁,千年饱受折磨……
在水晶球里,借着养子哈玛盖斯的目光,他看到东城伊维尔伦城主罗兰·福斯,召唤满愿师。
这是一切的开端。
如果没有杨阳的探询历史之旅,她和史列兰的邂逅,他的刑期还不会结束。虽然有双神之间的制约;长期封印的精神渗透,也不足以控制史列兰的意识。偏偏他为了杨阳创造身体,消耗大量力量,给了自己可乘之机。
而现在,借助满愿师掀开大陆的罗兰,却因为那位——或许该称作初代满愿师的人——落到了死亡边缘。
冥冥中好像有一股力量,命运循环?天理?
席恩嘴角牵起嘲讽而自嘲的弧度,朝圣域飞去。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的故乡和地球一并毁灭。
一道雪白的光辉挡在他面前,白光中浮现出生命女神尊贵庄严的丽容,身后跟着一脸惴惴的地神玛法和神色紧张的风神希露菲尔。
“席恩·奥古诺希塔!”秦蒂丝眼中的恨意几欲喷出,“你又想干什么?大逆不道的罪人,你连艾尔菲瑞特也杀了!”
“滚开。”席恩神情不变,陡然生寒的银眸却染上一抹邪魅,气势阴沉狠戾,正是统御万魔的无上威仪。
“罗兰·福斯快死了,想要他活命就别挡我的路。”这也是席恩着急的原因之一,他已经找出第三条隐藏定律[时空守恒定律],掌握了时间运行的法则,但在这个没有永恒的宇宙,神明也是受时光约束的生命,他不能完全摆脱世界之钥的控制。
罗兰死掉,他可能也会死。
“休想!”秦蒂丝有恃无恐,罗兰是死后成为时旅者,虽然对这个义弟的死感到惋惜伤感,但眼下没有比阻止魔王更重要的事。
魔法神眼神一凝,清冷的眼眸迸出一星冰冷的火焰,身形骤然化为千万投影,穿过生命女神紧急张开的神力屏障和地神仓促扔出的岩枪,惟独希露菲尔没出手,拉住秦蒂丝:“封魔结界还没破,他下去是冒险。秦蒂丝,这次他不是和我们为敌,去看看罗兰吧!情况真的不对——”
她们争执时,席恩来到圣域上方,脸上浮起法师施法时特有的宁静专注,精神的丝线延伸向地底,随着强大的魔力源源不绝汇入法术中,咒文编织出亮蓝色的巨大魔法阵,代替解体的白石山脉遏止了熔岩的蔓延。
空间有自我修复的能力,更不用说这种人为撕开的裂口,但这个过程极其漫长,至少要数百年,席恩做的,就是加快速度。
魔力的线条渐渐变得透明,空间显出层层叠叠的结构,无数时空的位面交替浮现,法师看到小时侯的自己坐在命运神殿高高的穹隆下研究星图,邂逅的人们和痛苦的跋涉;看到坠落异世那个古老国家展现的奇异风景,被囚后日日夜夜的自我鞭策,还有更多更多匪夷所思的景象……
席恩有些微的失神,他知道这是修补空间的自然现象——他用其他位面的力量进行缝合,而这个多元宇宙有无数的时间、空间。但是就和他用来缝补时空的织线一样,他的人生只有一条。
视线越过那些诅咒般的片断,席恩平静下来。夕阳挣脱了火云,落到了艾斯嘉大陆的另一边,深紫、鹅黄和橙红的晚霞布满天际,这些旋转着的色彩照耀在了古老的大地上,永恒地反射出生命的消逝和存续。魔王第一次领略到时间的流逝而带来的撼动人心的美。
“永恒的过去和永恒的未来。”他轻轻地道。
那永恒的,终将毁灭;世界万物,缤纷色彩,都是蒙蔽的人心。一切存在,只依我心。
为什么他要恐惧世界之钥设定的生死?害怕命运裁定的轨迹?如果他命中注定只能成为惑乱之星,就让这命运随他一并消失。
席恩笑了,笑得肆意妄为,自傲冷酷。
狭长的空间裂缝突然动荡起来,疯狂地朝四周撕扯侵吞,像要抽丝剥茧地消融修补的力量。席恩能够看见拉扯它们的那个存在,即使其他人都看不见,他也看得见。
因为本就是他让他变得如此。
一个眼神的交汇,天上地下,那双眼睛认出了他。
《是你……》嘶哑的悲号撕开空荡荡的虚无,尽显千年的苍茫,《是你!》
法师默然,弱小者的哀告与垂危的挣扎,在他颠沛流离的一生历经无数,早已淹没成陆离的挽歌,随风而逝。
苍白的手指定定指着一个位面:“那是你的世界,去吧。”
因为召唤仪式的副作用,这个来自地球的少年变成了被法则抛弃的存在,两个世界除了发动仪式的席恩,无人能看到他、听到他、触碰到他,而且不会有死亡的眷顾。即使回去地球,也不过是又一场无期徒刑的开始,换作任何有良知的人,都应该杀死这个悲惨的生命,结束他的痛苦。
但席恩不这么想。
活着永远比死了好,把握生存的机会才有希望。而身为加害者,任何想让自己好过的行为,统统是伪善。
对方恨恨看了他一眼,但是归乡的渴望压倒了复仇的执念,转身跳入快要关闭的空间通道。
余烬过去,夜空呈现死寂的灰白,坠落的星辰留下最后的灿烂光影,原属白石山脉的地方矗立起陌生的山脊,空间重叠使地球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这里。
治疗术的光芒闪耀着,生命之水倾洒在伤口上,然而黑衣青年胸前的血液仍和他的生命一样,不可挽回地失去。
“没用的,暮死了。”罗兰苦笑着制止众人的努力。冰宿怒极嘶吼:“暮死了,所以你要去陪他!?”
“安静听我说!”罗兰用所剩无几的力气喊,他可以清晰地感到义父在拼着最后一口气挣扎,想让他多活一会儿,哪怕只有一秒钟也好,这笨龙……
他一点也不怨被他拖死。
“我死后,立刻向德修普投降。”罗兰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清晰地道。
“大人!”在场响起好几个无法理解的声音,哪怕主君真有不测,还有冰宿和他的孩子啊!他们也没有输,都快要消灭诺因和他的部队了,为什么要投降?
“咳咳咳……听着,我一死,恶魔就会大举进攻了,不能再窝里斗。”金发统治者浮起自嘲的笑意,“本来就是我个人的野心,将大家和这个国家带到这一步。”
“大人……”众人流下泪,许多官员仆从已经泣不成声。
罗兰只觉眼前一片模糊,视野越来越黑,冰冷的沉重从胸口扩散到全身,但是不行……他还有最重要的话没说……
“你什么也不用说。”神智朦胧中,他隐约感到手被一只颤抖的柔荑握住,贴着一个冰冷的脸颊,“我会把我们的孩子养大,不会让他孤单一人。”
一抹温柔而释然的笑靥在东城城主脸上绽开,饱含歉疚和不舍。
“啊,冰宿,我这样的男人,实在是配不上你啊。”
声音渐渐微弱,罗兰合上眼。静止良久,冰宿紧紧抱住他变凉的身体,吐出凄楚的啜泣:“傻瓜……”
击溃一支军队不过是赢得了一场战斗,而杀死一个国王意味着终结一场战争。
听到罗兰的死讯,诺因整个人懵了。
即使他目下无尘,也不得不承认这次真的走投无路。根据地失去,两次攻城战一败涂地,就算他和杨阳是魔族,但从席恩杀死莉琳的例子,可以看出魔核被挖出粉碎,魔族也是死。大黑暗时代是东方学舍傻,罗兰可不傻,一旦他率大军追来,什么都完了。
而现在……他死了?
现场一片呆若木鸡,不止诺因,杨阳、昭霆、耶拉姆和其他军官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传令兵的神情交织着震惊和放松,“发布罗兰城主讣告的是满愿师兰冰宿小姐和国务尚书克莱德尔,他们也传来了无条件投降的公告,这是罗兰城主的遗言,说东帝国和我们西联盟继续交战,会给恶魔可乘之机。”
听到这里,诺因才真正相信那位夙敌死了,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那个阴险的,比魔鬼更该堕落到地狱的家伙死掉了……
“他怎么——”杨阳吐出艰涩的声音,听到冰宿的名字让她一阵揪心,她依然恨罗兰,神官的死他要负主要责任,可是她知道失去爱人的感受,冰宿是以怎样的心情发布罗兰的讣告?而且……她还有了个孩子。
“一定是席恩!”诺因认定至今为止所有的丧事倒霉事都是魔王一手犯下。
“罗兰·福斯是人柱,席恩要杀他根本不用等到现在。”耶拉姆理智地反驳,随即痛快低语,“他死了,太好了。”神官大人的仇,终于得报了。
“不管怎么样,不用打仗了,不是很好吗。”昭霆的话说出大多数人的心声。
诺因皱起眉,撩了撩斗篷,大步走了出去:“不,接下来才是无尽的麻烦。”
罗兰临死放弃了野心,作为对等的回报,他会扛起他交付的东西。
那个男人,是他尊敬的对手。
被东帝国占领的中城王宫,自摄政王拉克西丝·爱薇·德修普死后半年,再次升起黑旗。
士兵们痛哭失声,那个年轻的黑衣将领已经成为所有人心中不败的偶像,犹如神祇和传说般在他们心底最深处打下了最清晰耀眼的烙印,以至于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东城伊维尔伦,举城默哀。
清晨,鲜红的太阳缓缓从地平线升起,庄严浩大地照亮这个古老的都市。金色的阳光洒在宽阔的护城河上,将高大的城墙映得分外巍峨。
中城卡萨兰和西城隐捷敏亚的代表一同抵达,城妃兰冰宿在随侍武官艾德娜、国务尚书克莱德尔、两位将军马尔亚姆和席斯法尔的陪同下亲自迎接,一身淡蓝宫装掩盖了三个月的身孕。
她的神情很平静,既不空洞也不漠然,就像贯彻这份爱情的一刻起,付出一切也不悔的决心。
看到她苍白的脸色,杨阳和昭霆不忍地别开眼。
“远来辛苦,诺因城主。”清澈凛然的女声,稳稳响起,“我是我城,和南北两城的全权代理人,东城伊维尔伦城妃,满愿师兰冰宿;谨代表我的丈夫,罗兰·福斯,传达他的遗愿,共商我们五城今后的议程。”
“是的,夫人。”诺因以礼相待,这位女性是他和拉克西丝都另眼相看的人。
走过吊桥进入内城,雷瑟克瞅了个空,诧异地问起:“法利恩贤者不在吗?”众所周知法利恩是罗兰的心腹。
冰宿低低一叹:“不瞒各位,我怀疑他会殉身,和他谈了一次,叫他守着罗兰的墓,然后随便他了。”严格说来,罗兰是把生的机会给了法利恩,珍惜兄长的心意,法利恩就不该自暴自弃。但生命是自己的,冰宿不想强制。
罗兰一生,除了那个再也实现不了的愿望,就是盼着弟弟独立生存,摆脱影子的心结。
那么怎样使用生命,其实也是法利恩自身的选择。
会议开始没多久,门忽然开了,列席者惊讶地看过去,只见东之贤者脚步不稳地倚着门框,他的样子不比死人好看,往常梳得整整齐齐的发辫凌乱不堪,脸上泛着像是回光返照的红晕,暗褐色的眸荡漾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欲言又止地凝视上首的城主夫人。
冰宿分不开身,只得示意随侍武官去问话。艾德娜正担心丈夫,拉着他走出会议室。
“你怎么了?”紧握的手忽冷忽热,一如法利恩的表情,一会儿狂喜焦虑,一会儿恐惧犹疑。
几个呼吸间,法利恩压下翻腾的心绪,看了看紧闭的门,主动将妻子拉到僻静的角落,布下隔音结界。
“这件事不能告诉夫人,还没证实,也可能是恶魔的阴谋。”
“啊?”
法利恩沉声道:“大人的尸体,不见了。”
轩风不适地翻了个身,感到身下的床铺软软绵绵,不似这几日旅馆粗糙的被面,勾起她对南城的不快回忆,不禁强迫自己摆脱睡意,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被阳光描绘得金碧辉煌的丝绸帐顶,四周垂下朦胧的水纱,床柱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玫瑰和常春藤,纯白的羊毛地毯像刚下的新雪;墙壁挂着金框的大幅油画,明显是名家手笔;一张胡桃木点心桌放在壁炉旁,摆放着看起来就十分精致美味的下午茶,旁边一张优雅的高背扶手座椅,坐着一个黑衣男子。
他冰银的双眸宛如千里累积的高山寒雪,神色淡淡地喝了口茶,吐出略带古语腔调的低醇嗓音:
“你好。”
“啊啊啊——”
有生以来头一次,轩风看到帅哥发出惊吓的惨叫。
【后记】
罗兰死得很冤,其实也不冤,我是想写出循环的含义。是他第一个召唤满愿师,使用圣贤者留下的召唤法阵,开启了争霸史,引起整个大陆的,所以最后他也是死在召唤法阵上,以守护者和破坏者双重的身份。这不是风凉话,除了席恩陛下,我最爱这个家伙了,不过我一向有恶趣味。希莉丝死在拉鲁,贝姆特死在休得斯手中,也有类似的讽刺意义。
诺因捡了个大便宜,这家伙才是最好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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