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愿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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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愿石_最新章节第五章 坍塌



    轻叹了一声,法娜抱住他。

    她是爱这个男人的,但是就和她背负的残酷使命一样,她对他的爱也是残忍的。因为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们没有未来。他有放不下的仇恨,她必须听命于布拉德,除非……除非……她放弃生命,告诉他布拉德隐藏生命力的小指在她心脏里。

    血族的本能是“永不停止的对生的渴望”,她超越了这个本能,动机却不是美丽的,绝望地钉下染血的十字架,以憎恨为枷锁,让他永远不能忘记她,永远记着亲手刨她的心的痛楚。

    可是真相大白的一刻,恨释放了,爱也释放了。

    咽下漫溢的苦涩,法娜明媚一笑:“我们已经完了,席恩。”他不可能再信任她,那就不会再要这份爱。

    凝视她的银瞳从茫然到冷冽,法师举起手,掐住她的脖子,他掐得这么用力,几乎令那纤细的颈骨断折。

    法娜面无表情,对他们而言,肉体的苦难都不算什么,就算是灵魂的创伤,也不会在外在表现出来。

    他松开手,像从一场咒缚中解脱,低喘了会儿,捧起她的脸庞,俯下身,薄唇印上她的,深情而专注地吻她,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第一次爱着也信任着一个女人的时候。

    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流下,像心底淌出的鲜血。

    “我爱你,法娜。”

    赫登,古老的宗主国,迎来了向神献祭的盛大仪式,天空湛蓝,香花弥漫。

    少女站在神殿前唱着赞歌,如果她的歌声不能让蛇神满意,剧毒的蛇牙就会咬进她的脖子;西方信仰牛神的国家米陶宛,在祭礼上让发情的公牛和美丽的交合,恸哭声回荡在祈求神佑的诵祷中;而崇拜鹰神的北方大国坦丁,将女奴绑上悬崖,让秃鹰啄食她的内脏。

    沉淀着野蛮血色的白石板道上,袅娜身影挟裹着香风走过。

    她一袭柔软的雪白长袍,底端时而露出一双小巧精致的鹿皮靴,戴着蒙面的头巾,几缕阳光般纯净的金色发丝垂荡下来,若隐若现的面纱荡开一抹倾世的容光,宛如晴朗夜空的眸子盈盈一转,勾魂夺魄。

    市集一片死寂,然后是剧烈的抽气声,陶器和水罐纷纷砸落,一只枯瘦的手从垂挂着鲜艳丝绸的轿中伸出:“快……抓住她!就算她是大神的女儿,你们也要把她抓回来!”

    拿起香瓜和蜜桃,肆意抛洒金银币,少女引得男人们疯狂追寻,扬起肆无忌惮的大笑。当一个商人忍不住扑上去,那梦幻般的倩影消失了,心碎的嘶喊响彻云霄。

    同一时间,一处清静的庭院,少女重新出现,小了一圈,像是才八、九岁。

    “父亲,大哥。”她的声音比最清脆的百灵鸟更婉转动听,脱下衣袍,那青涩的肢体像如蜜的乳汁一样洁白,黄金泉水似的长发流泻而下。

    她走进引入山泉水积蓄的露天浴池,鲜嫩的花瓣漂在水面上,映着点点碎金和太阳也不及的丽色。

    一个蓝衣少年将盛着香瓜和蜜桃的银盘端去长廊,阴影下,一个黑袍青年端坐软塌,轻放下盛有冰镇蓝莓汁的青铜杯,黑发下冷银的眸淡淡扫来,令世间一切繁华盛景黯然失色。

    艳阳下奇迹的美貌,也没有让他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父亲父亲~~”卡雅快乐地把水元素做成泡泡,在五光十色中嬉戏炫耀,“我今天迷倒很多人哦,嘻嘻,魅惑术果然有趣。”

    “愚蠢。”法师发出难以忍受的批评。小小的女神不服气地叉腰:“哪里蠢了嘛!”

    “他们不过是被你的皮相所迷,这算魅惑术吗?”在席恩看来,学术上的错误不可原谅,“真正的魅惑术是在法术对精神的影响下,自然地调整眼神、表情、语气、动作、气质,达到效果的魔法,有时还要配上高明的话术,你那种粗糙的引诱算什么东西。”

    作为示范,他浅浅绽开一个冷讽的笑容,银眸在暗色中展开狩猎,那是一种妖娆绝顶,从黑暗的最深处散发出极致魅香的跗骨蚀心的笑容。

    近距离目睹的小龙张着嘴,龙魄险些跳出胸腔,噗嗵!他的妹妹在水池里扑倒。

    呜呜呜,我不想乱伦啊!卡雅腿软得好一会儿爬不起来,用冰冷的泉水冷却脸上的热气。

    “主…主人。”哈玛盖斯也面红耳赤,心脏还在狂跳。

    “嗯?”恢复一贯的冷情,魔王面带无趣的神色,端起色泽冷艳的果汁,“你发情期还没到吧。”

    小龙苦笑了一下,将刚才的景象钉到脑海的最深处,封上重重封印,不然……他今后恐怕会睡不着觉。

    卡雅洗好澡,穿上舒适的衬裙,赤足踏上清凉的玉石台阶,倚着父亲的膝头坐下,说起内心的困惑:

    “我听见了歌,好美,可是歌声有恐惧,于是蛇咬了她的脖子。”

    “她不可能不恐惧。”

    “为什么?”卡雅睁大闪耀着星辉的黑眸,“我们并未要求那样残忍的奉祭,这里的动物神要求?他们又为什么接受这不合理?”席恩手里捧着书,直直看进她的双眼:“因为那是人类的兽性,假借神的名义。如果他们听见了理性,听见了心的反抗,就不会允许这种事。”

    想了想,他追加了一句:“智慧没开化的人是愚蠢的,比野兽更蠢。”

    他从未研究过宗教,若非愚昧的村民捣毁他的家,神的预言使他和双胞胎弟弟走上不同的道路,神和信徒都是和他无关的物种。大黑暗时代,即使遭到那样的折辱践踏,无数人依然企求神的垂怜,进而怨怼神的冷漠。他无法理解,一厢情愿的信仰没得到回应,是自身的事,神没有义务满足信徒的愿望。

    只是,众神干涉了他的命运,这就不可原谅。

    “限制他们智慧的,是把他们当作羔羊,吃羊肉,喝羊血的权力者吧。”卡雅若有所思。哈玛盖斯点点头:“是的,他们是一群可怜人,被蒙蔽,被愚弄。”

    卡雅心念一动,夜色眸子在野望下闪闪发光,摇晃父亲的手:“帮帮他们吧,给他们智慧,给他们正确的指引,我不要牲畜不要奴隶,但是我们会获得忠心又可爱的子民。”

    “为什么?”席恩反问,对她描绘的未来毫无兴趣。

    自己不挣扎,有什么资格冀望得到拯救?

    缠了半天没效果,卡雅生气地跑出行宫。

    她可以感到与生俱来的野望,烧灼着灵魂,可是她的父兄都是那么淡泊,安然混迹于人群,甚至任一帮实力不如他们的家伙猖狂,父亲还弄得被封印,身受重伤!

    “真不明白。”忿忿咕哝,她踢开一颗小石子。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偏僻的地方,似乎是巨人神殿后面,一排白石房子乏味地矗立。

    突然,卡雅感到有人在注视自己,惊讶的,赞叹的,却没有那种的。她转过身,一扇窄小的铁窗映入眼帘,在建筑物的墙角,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里面,瞪着她。

    一刹那,卡雅以为自己看到了野兽,他分不出是脏污还是黑色的头发乱七八糟地贴着脸,双手铐着粗大的铁镣,一双黑瞳在乱发中灼灼发亮。

    “就是她!抓住她!”贪婪的吼声打破凝滞。

    被奴隶抬着的华贵轿子出现在卡雅的视野里,上面穿着神袍的老者挥舞紫金权杖,状若癫狂地指着她。一名卫士疑惑地道:“祭师大人,她还是个小孩啊,不是那位……”

    “是!”看清女孩的面目,年老的祭师口沫横飞地嚷,“不是也不要紧,抓回去!”

    “嘻嘻。”卡雅的轻笑充满了轻蔑,却仍是悦耳如天籁,听傻了一干人。卫兵们也吞着口水,像快饿死的秃鹫一样包围过来。

    深蓝色的火焰,仿佛妖野又清冷的织锦,拂过人形的野兽,一阵肆扬的风席卷后,尸骨无存

    玄黑长袍绽放着暗红色的古典线绣,子夜般漆黑的发间露出血水晶额冠,银眸出奇孤冷的青年凝视女孩,低沉的嗓音透出严厉:“卡雅。”

    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小女神赶紧戴上面纱,立正站好。

    “记住,你用这种粗糙的手段人,哪天遇到你无法应付的对象,我不会救你。”

    “……”领会了意思,卡雅感到迟来的后怕,又有点难以置信,“会有比我和父亲还厉害的神吗?”

    席恩勾起讥讽的笑弧:“井底之蛙!”卡雅被训斥得抬不起头来,这才真正认错:“对不起。”

    没有遗漏一旁的小男孩,席恩采取无视态度,俯身抱起女儿。不忍心他被父亲灭口,卡雅耳语道:“父亲,他……”

    “你是谁!”那孩子抓住铁栏,手铐激烈震响,“你是谁!”声嘶力竭的大喊宛如伤兽,带着不顾一切的渴望。

    席恩看了他一眼,从那双眼睛里,看见和自己相同的东西:对命运的不屈和渴求力量的劫火。

    “列文·嘉兰诺德·奥斯卡。”他背转身,黑袍烙进如血的夕阳。

    眼睁睁看着父女俩消失,男孩不甘心地咬牙,呼应他的情绪,噼啪!一串小火星亮起,栏杆的阴影像有生命般舞动,这是他的能力,也是他被铐在这里的原因。

    震骇地瞪大眼,再度看向那个男子曾站立的地方,他的心被一股破釜沉舟的狂喜震撼。

    我的禁制……解开了。

    那孩子是祭品。

    绣着雪白冬狼的天蓝色锦缎下,西琉斯王国的摄政王身子微侧,一手轻按额角,背靠鲜红镶金的天鹅绒椅垫,苍白的脸庞似有病容,引得周围的贵妇人和小姐们频频关注。

    群星洒下薄冰似的光芒,冷冷俯视地上的愚行,深蓝的夜空吸引人伸手抚摸,又散发出冻伤人心的冰寒。

    露天广场中央隆起,白色大理石祭台四周各有百级阶梯,铺着华丽的红毯。祭台上,摆放着六座巨大的石制火盆。百和六,在夏尔玛大陆是神圣的数字,因为传说中,百目巨人赫登有一百只眼睛和六只手臂。

    围绕着祭坛的看台上,是来自各国的权贵佳丽。北方强国普莱玛斯,西琉斯的友邦坦丁和弗兰登,魔法之都萨曼,南方商城西雅那……这些掌握着权势的人们或漫不经心,或嘲讽,或期待,或纯粹来地交际着。

    既然法娜走了,席恩也没心情带那两个根本不当作妻子的妻子,意兴阑珊地坐着,惦记几个魔法实验。身体和灵魂活生生腐烂又复原的痛苦仍旧持续折磨着他,但是和童年一些经历,千年的酷刑比起来,还不算什么,魔法神习惯性地忍耐。

    “王兄,您没事吧?”坐在他身旁的幼年国君问,这个兄长一向体弱多病,此刻脸色也不好。他心里是想让敬爱的亲人下去休息,然而已经很有自觉的国王明白这种场合,身为摄政的兄长是不能离席的,只能抱以歉意的目光。

    “没事。”席恩伸手帮他把歪掉的绶带理好。稍后位置的王后欣慰地看着这一幕。

    卡雅可不认为父亲真的没事,她是席恩用左臂交换的生命,与他有非同寻常的感应,虽然还不明确,但她肯定父亲不舒服,于是向长兄打小报告。

    哈玛盖斯急忙泡了杯暖胃的药草茶,递给养父,在他椅子里塞了两个靠垫。

    “哦,谢谢。”席恩没有拒绝养子的关怀,银瞳对上澄蓝的眼眸,贴近的气息交融。

    千万信徒狂热的呼喊打破了宁静的氛围,一列手持礼杖的祭师登上长长的石阶,为首的是个白袍老者,最末端,四个不过十来岁的孩子被神殿武士押着。另一头,也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被粗绳捆着手,慢慢走上来。卡雅轻轻叫了声,因为其中一个黑发男孩,就是她在囚牢见过的男孩。

    席恩有点意外,他解开了那孩子的禁制,他应该可以逃跑。

    百月神降是召唤百目巨人赫登降临的仪式,和把他神化的夏尔玛大陆人民不同,席恩知道巨人族确实存在,原本也生活在这个世界,在古代迁往了异位面。所以圣职者每隔一段时间,就从民间找来有魔力的孩子,让其中有“言灵”资质的孩子咏唱祭歌,呼唤神临。本来这就可以了,符合降灵术的原理。但他们还莫名其妙发明出一套规矩:把有心灵感应力的孩子在同一时刻挖出心脏,有念动力的孩子砍断手,因为他们被誉为“神之代行者”;而有“邪神血统”的孩子则放血处死,作为祭品。

    对了,他大概想救其他同伴。席恩恍然大悟:可是太不自量力……嗯?

    那个东张西望的黑发男孩猛地锁定他,双眼爆出灼目的光亮。

    一团纯黑色的火焰烧断了捆缚他的绳子,在卫兵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冲下祭台,朝惊呆的女孩喊道:“别动,妮可!”

    正确的决断,虽然很多卫兵回过神去追他,却没有拿那个站在原地的女孩怎么样,不然他们一定会把她捅成蜂窝。

    现场弥漫着慌乱的气氛,另一群孩子吃惊地望着同伴冲破重重包围,奔向西琉斯王国的看台。

    “别射箭!”席恩喝止侍卫。同时,祭师们大喊:“抓住他!抓住他!别惊扰了贵客!”

    几个惊慌的卫兵投出长枪,血雨纷飞,尖叫声四起。那些孩子再也忍不住,奔了过来,其中一个银发少年双目闭合,被另一个金发少年牵着,满脸惶急忧切。

    “小靳!”

    “靳勒!”

    一滴滴红雨绽放,拖着长长的血迹,背插长枪的男孩爬到黑袍男子脚下,紧紧抓住他的足踝。

    “救救他们!”喘着粗气,他抬起头,直视那双银眸,“我看到了!你把那个祭师……这个小女孩的祭师烧成灰!你可以……你不怕神罚!所以…咳咳!我的一切都给你!命也好,灵魂也好——求你,救他们!!!”

    男孩垂下头,右手仍牢牢抓着眼前的人。

    “父亲!”金发女神握紧拳头,古代龙面露不忍地叹了口气。

    埃温德大祭师在人群的簇拥下赶到,那四个逃跑的孩子已经被抓了起来,正拼命反抗。

    “请原谅,列文殿下,这是个小小的意外,祭祀还会进行下去,希望您能忘记这件不愉快的事。”他没有在意靳勒的话,虽然是有个主持仪式的祭师不见了,但他可不会蠢到在这样的场合兴师问罪,何况对方是狼神的神子。

    黑发男子站起身,他没有特别的动作,却使所有人震慑得不敢动。

    白皙优雅的大手拔出男孩背上的枪,不知为何,那只一直死死抓牢他脚踝的手松开了,仿佛得到了无声的承诺。

    抱起已无气息的男孩,席恩淡淡地道:“百目巨人我一个人就能召唤,不需要他们了。按照这个少年的愿望,我收下他们的命。”

    惊呼,负责拦阻的卫兵全被弹开,魔法的屏障罩住那四个男孩和远处的女孩。

    黑色的身影飞向祭台,清冷优美的咒语无边无际地漫开,翻涌出潮汐般的波涛,亮线交织,在天空顶端汇聚,迸射出炽亮的轴线,越来越亮,越来越粗,光柱中走出一个巍峨如山的身躯。

    冲击呈现在每个人脸上,震惊、彷徨、敬畏、不知所措……以前虽有召唤成功的例子,但是从来没这么清晰。

    百目巨人恭恭敬敬地跪下一足,使本来要伏地叩拜的人们僵在当地,冉冉上升的光焰托着飘浮在他面前的黑衣青年,那单薄的身子释放出的是决不会被错认,压倒一切的恐怖威势。

    “回去!”隐含不悦的低喝震得人人颤抖,百目巨人也为之战栗,“我会告诉你的信徒,今后别再举办这种愚蠢的仪式!”

    跪伏的巨人消失在空间裂缝中,现场久久无人出声。

    “您…您是哪位真神?”不由自主地跪倒,大祭师仰望落回看台的年轻皇子,牙齿打战。别人可能还无法确定,但他是圣职者,不会感觉不出神威。那样的威能,绝非一介神子!而且,百目巨人恭谨的态度……

    明白自己的隐居生活是完蛋了,席恩也无意隐瞒,说出夏尔玛大陆唯一承认的真神名讳:

    “巫玛。”

    哗然,诸国首脑从椅上站起,观礼的民众喧嚣着。西琉斯国王亚尼全身僵硬,瞪视那个陌生的亲人,唇间挤出沙哑的呼唤:“王兄……”

    “什么事?”席恩转过头,毫无神明的自觉。

    这一刻,亚尼忽然安心了,无论这个人是谁,他还和过去一样,就好。

    王后从短暂的惊骇冷静下来,心中雪亮:她们母子,西琉斯王国的命运都到了抉择的关口。

    走进教宗为西琉斯一行安排的行宫,席恩对身后的幼弟道:“等我处理好他们的事再来找你。”

    “是,静候王兄。”亚尼行了一礼,和王后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客厅里,那几个孩子似乎这时才感到迟来的悲伤,瞪着眼强忍不哭的样子。只有那盲眼的银发少年走上前,摸索着抚上友人冰凉的脸颊,手指微颤,慢慢的,像用尽全身的力气描绘故友的面容。

    席恩最注意的也是他,这头发色,很像他认识的一个人。

    “谢谢您。”银发少年开口道,声音像暮鼓的钟声一样清润平和。

    魔王抿了下唇,他感性扭曲,被人感谢比被骂还难受,那亮晃晃的头发,更令他感到一阵讽刺。

    “不用谢。”硬邦邦地顶回去,席恩冷静下来,“我虽然收下了他的灵魂,但我并不需要,已经送去冥界了,你们有什么打算?”众人面面相觑,一个脸上有雀斑的男孩结结巴巴地道:“人…人死后,灵魂不是和祖神…祖神融为一体吗?”席恩淡淡讽笑:“这儿的兽神是吃魂的,靠信仰支撑的[神灵]。”

    “哎呀,那是迷信啦,父亲不是说了,他才是真正的神!”卡雅插口,一脸欢欣鼓舞,“父亲,收留他们吧,给我当部下,或者就做使徒好了。”席恩无意创造那种多余的生物,白了她一眼。

    “先坐吧。”哈玛盖斯温和的笑容如一道浅而柔的阳光,照进被悲愤和余悸充斥的心灵,“我给你们泡壶茶。”

    他搬来五张椅子,一个白发红瞳的女仆轻轻将靳勒抱到沙发上。

    那些孩子看着友人的尸体,神情是接近苍凉的悲哀。其中的女孩情不自禁落下泪来,在一个栗色头发的少年怀里轻声抽泣。银发少年强打精神,准确地转向席恩所坐的位子。魔王并不意外,本来要被挖出心脏,有心念感应力的祭品就是他。

    异能术士是一种非常特殊的人群,魔界那帮作威作福的小鬼就是。由于艾斯罗威亚是末日世界,精灵力场的歪曲使得他们的异能异常强大。

    席恩破解了雷之幽鬼伍兰夫随身携带的晶体电脑,读取她的记忆,得到相关情报:通常异能分为感应系和念动系,细分大同小异,感应力无非是心电感应和精神控制,而维烈和他的父亲是念动系中最特异的例子,能力超绝,能干涉空间、惯性和重力。

    说到维烈的父亲,那个在魔界的记载里早早失踪,被所有魔族畏惧的男子和他懦弱的复制人儿子截然不同,聪明绝顶,坚毅果决,以追求知识为毕生的目标。

    基连·赛普路斯……席恩默念这个名字,带着一股异样的心情。

    算了,无关的人,哪天不巧冒出来,就制住他另作打算。

    收敛心绪,法师端详眼前的几个孩子,没有魔族讨厌的傲气,他们只是因为与生俱来的异能,被残酷迫害的牺牲品,当下缓和神色:“我是席恩·奥古诺希塔,恶魔的王,第二代魔法神,若你们跟着我,就辅佐我女儿,管理人魔两界。如果你们不想,我会抽空教你们魔法,直到你们可以独当一面。”

    他心里有个构想,要是让恶魔散居人类世界,和千年前放养魔兽的魔族有什么分别?他也没有那么大的心力去管束,让中高阶恶魔住在上界好了,没自控力的下级恶魔还是待在负位面。何况若是建立一个神国,妄自干涉人类的命运,不是变成他厌恶的诸神?由人类自己管就没这个问题。

    卡雅这小妮子,心心念念都是当女王,她有她自己的人生,就让她当几年。

    “耶——父亲真好!”卡雅开心地抱住老爸磨蹭。那几个孩子呆住了,一时理解不了,回过神后,他们没有就魔王一词发表什么疑义,也没有惊恐,埋首商议,由那个年龄最大的银发少年交涉。

    “您好,我叫洛德·瑟里斯。”他礼貌地抚胸行礼,双目依然闭合着,“我们很感激您的救命之恩,您还愿意帮助我们,感激不尽。如果您不介意,我们的命已经是您的了,可否说得详细一点?要我们辅佐这位小姐……做什么?”

    “做我的臣下!”小小的女神高高竖起食指,她的美貌让洛德以外的男孩脸红心跳,“你们是我的财产了,哈哈哈!”

    “哈玛盖斯,带她去睡觉。”

    “啊~~不要!”

    被父女俩这么一打岔,气氛放松下来。小龙绽开和暖的笑靥:“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哈玛盖斯,主人的养子。她是我妹妹,全名卡塔瑞亚。”

    “迪罗。”一个金发少年说,他有一双罕见的异色瞳孔。

    “欧威尔,他是弗克。”栗色头发的少年帮有口吃的男孩,和身旁的女孩介绍,“她是妮可·兰斯洛特。”

    从姓氏就可以听出出身,席恩没兴趣管他们的来历,冷冽的语声如冰泉:“你们要明白一件事,你们不可能像普通人那样过活,因为你们的能力,你们只会被当成异类看待。如果你们将来相信愚昧的民众,忘记今天的苦难,我不会管你们。”窒息的静,异能者们在这样现实残酷的话语下沉默,即使亲身经历早已告诉他们这个事实,也需要时间消受这枚苦果。

    “我们明白,奥古诺希塔陛下。”洛德轻声道。席恩点点头。

    “不能过普通人的生活,但是可以过不被愚弄的人生。”小龙点出,恳切地道,“主人没有限制你们的意思,你们慢慢考虑。”

    洛德微微一笑:“我知道,魔王陛下一开始没想帮我们。”

    哦,不笨嘛。席恩心道。银发少年睁开了双眼,雾紫色的眼眸宁静而美丽,言下有一丝希冀的颤抖:“请问……您愿意教我们魔法?”在夏尔玛大陆,除了曾经排斥巫术的西琉斯,在其他国家,魔法也是改变凡人命运的技术。

    “嗯。”席恩漫应,有点怔忡,“但我不会收徒。”他的弟子始终只有一个,那个墨绿色眼睛的小女巫,虽然他连她的记忆也失去了。

    众人振奋不已。哈玛盖斯看出养父的异样,关怀地问道:“主人?”席恩收起今晚特别散漫的思绪,说起刚才想到的事:“你看不见,我给你做一件法器。”洛德愣了愣,迪罗惊喜地喊:“你能治好他?”

    他这么高兴,可见洛德在他心里的地位。

    “不是治好,是让他能够感觉到影像,包括黑暗视觉、热能反应、力场效果、魔法光辉,是很实用的道具。”席恩耐心地解释,他有个独角兽角做的杯子,能够直接治好洛德,但是有机会试做魔法道具,何乐而不为?

    迪罗有少许失望,但还是诚挚地道谢。洛德更是毫不做作地欠了欠身。

    “你们打算将他葬在哪儿?”席恩指着靳勒。

    刚刚因为获得希望而开朗的心又狠狠揪紧,洛德颤声道:“可以……让他陪我们一个晚上吗,魔王陛下?明天,我想把他葬在有花的地方。”迪罗看了看其他人的表情,握住他的手紧了紧,暗示他们答应了。

    席恩颔首,机关女仆抱起那个宛如安详睡着的男孩,带他们去客房。

    当席恩踏进门,亚尼和他的母亲箩拉缇丝已经秉烛夜谈了很长时间。

    “请坐,巫玛阁下。”王后仪态端方地一笑。

    对这个聪明的女人,席恩还是有些敬意的,这次她也把握住了他的性格和恰当的应对。

    “王兄,您真的是王兄吗?”尽管母亲事前提点过,但亚尼毕竟才十岁,面对敬爱的亲人被神附身的可能,无法不激动。

    席恩冷声道:“如果你指你认识的‘王兄’,是。”亚尼放下心,又困惑不解:“那为什么——”

    “是召唤吧,他召唤你。”箩拉缇丝很容易就推测出来,列文有巫师血统,已故的辛比奥四世和威姆又对他做出那样的事。

    身为王家的遮羞布,王后只能对此不闻不问。

    魔法神默认。年幼的国君问:“原来的王兄是怎么样的人?”

    “恨着这个国家,恨着你的父兄。”席恩给出所知的答案,“他活着没有留恋,死了也没有留恋。”箩拉缇丝神色微变:“他要您报复西琉斯?”

    席恩点头又摇头:“我没有这个意思。”王后松了口长气,殷切地伸出双手:“那……能否将神的荣光继续赐予我国,赐予我儿?”和神明不宜讨价还价,而且从和眼前这人的相处,她判断他是直来直往的人。

    不含任何感情色彩的眸子看了看她,定在亚尼脸上。

    “王兄,您会一直留在西琉斯吗?”年幼的孩子没有母亲那么多心机,只顺着心意道,“和以前一样?”

    “不可能。”席恩直截了当地回答,“我来自艾斯嘉,也会回到艾斯嘉。亚尼,你是列文的弟弟,我继承了他的一切,所以我会照顾你,到你长大成人,有能力守卫你的国家。”

    亚尼又是高兴又是失落,王后如释重负。

    “那依路珂呢?”听到次子的名字,席恩一怔。

    王后也很好奇这些巫玛神的“养子养女”是谁,估计都不是人。

    “我会问问他的意见。”席恩确实不关心这个前身是冥王的孩子,淡漠地道。亚尼想出言挽留,但是身为朋友,他的小伙伴告诉过他心结,就是希望得到父亲的爱与重视,他想这件事没有他置喙的余地。

    当下他问起母亲要他问的另外三个人:“嫂嫂们,王兄也会带走吗?”

    无情的魔王花了千分之一秒的时间考虑了一下除法娜以外的两个妻子:“如果休了她们,似乎会招来坦丁和弗兰登的不满,那就把她们塑造成圣女,送进神殿修身养性。”这对被两个攀比成性的王妃搞得焦头烂额的众大臣,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好事。

    比兄长有人情味的亚尼良心不安:“她们恐怕会不太高兴……”席恩冷哼一声:“那你要接收吗?”

    年幼的国君拨浪鼓摇头,姑且不说年龄,迎娶兄长的妻子这种事与他的天性违背,而且,那两个女人的性情也令人不敢恭维。

    王后听出席恩遗漏了出身普莱玛斯帝国的三夫人雅娜尔,不过其中的深意让她保持缄默。

    “王兄真叫人无奈。”亚尼露出微妙的苦笑,正视不是兄长的兄长,“您好像从来没有爱过嫂嫂们,对她们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可是您那么尽责地教导我,治理西琉斯,大臣和将兵都爱戴您,望您在神道上,以我们为念。”

    席恩默然俯视他,这小小的孩子和饱含情感的童音,莫名触动了他心的一角。

    除了陪伴千年的哈玛盖斯,他没有和人结下过深厚的亲缘。颠沛流离的童年,为了活下去竭尽全力,在施舍和欺凌下饱受屈辱;魔法是一线曙光,照亮他的人生,使他不必再依靠人,可以独立生存,厌恶透了那丑陋的世态,和变得更加丑恶的自己;到了求学阶段,为提防个个不怀好意的老师绞尽脑力,再无法以平常心与人交往——孤独贯穿始终,魔法是手中唯一的明灯,但也因此,求索之道只有独自前行。

    就像一头荒野上的兽,撕咬敌人,在水潭俯照自己。

    假扮海精灵王子时,他有因那身份动摇过一瞬,这是他内心深处无法摆脱的软弱,对那盏黑暗里摇曳的灯火——元素精灵所不能给予他的,人的体温与拥抱,爱与关怀。

    所以所有的伤害,都是他自作自受!

    魔法是他唯一的伴侣,亲人,挚友,哪怕它不能给他那些东西,但是它胜过世间万物!是他放不下对弟弟的仇恨,是他轻信地爱上血族少女,活该受这报应!哪怕……哈玛盖斯,他也会领受他应受的。

    席恩没有忘记梦中的情景,被心爱的孩子从身后杀死。既然无法抛弃,就接受。无关预知,他杀了哈玛盖斯的父母,哪天哈玛盖斯要报这份仇,那么也是他的解脱。

    纠缠入骨的寂寞是最深的毒,席恩想着那片隔膜,却凝聚了他爱恨的故乡,又看着这个叫他王兄,对他产生了亲情和依恋的孩子,喃喃自语:“野兽就是野兽,披上人皮也还是兽。”

    拉克西丝的评语并没有错,可笑这头兽还冀望着人的感情和生活,但这执念再愚蠢,也是他真实的愿望。

    “亚尼,不要敬我也不要爱我,不过我会做你的‘王兄’,在你有生之年。”

    昏暗的天空吹起狂风,云层流动似波浪,黑云笼罩的原野上,一个孤单的身影仰首望天。

    他是三首龙中仅剩的龙王,黑龙王巴哈姆斯。

    次元通道在他身后吞吐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侵略气息,凝聚着远古悲音的大地苍茫而辽阔。巴哈姆斯聆听风中陆离的挽歌,脸上隐隐浮动着阴霾。

    奇怪,这些天飘荡的亡魂太多了。

    不期然的,他想起被封印在龙眠里的岁月。玛蒂牺牲自己封印他后,她的兄长优德皇子将妹妹的遗物龙眠带回王宫,珍藏哀思,作为奥斯曼王家的信物留传下去。

    大黑暗时代末期,奥斯曼帝国并入英雄王朝,改名东城伊维尔伦。城主鲁西克·福斯向英雄王科尔修斯称臣,之后密谋推翻,让位于师弟帕西尔提斯·费尔南迪。他的佩剑,也是[龙眠]。

    一代接着一代,他沉睡在龙眠中,看着每一代传承者的际遇沉浮,喜怒哀乐,直到邂逅那个小小的金发孩子。

    罗兰和他的每位祖先都有点像,又哪个都不像,他就是罗兰,独一无二的个体。

    轻叹逸出唇,巴哈姆斯想着过去的时光。在迷雾森林,罗兰就像个单纯的孩子,他会久久凝望透明蓝的晴空,为流云的聚散从心底浮点滴滴的快乐;会赤足穿梭于林间,和小独角兽嬉戏。然而巴哈姆斯知道,那不是罗兰的全部,不是那孩子灵魂最核心的本质。

    罗兰从小就有一种可怕的聪明,能够迅速分辨出人与人的区别,和自己想要的东西。[义母],他这么称呼善待他,给予他温情的妇女,而用冷漠中夹带仇恨的眼光注视从来没看他一眼的生母,以执着的姿态。

    [妈妈]——他始终在用眼神呼唤,却没有叫过一声。成年后,也是以“那女人”指代。

    金发的绝美女郎总是在儿子生日的那天爆发出绝望的哭喊,捶打他出气,那是罗兰最狂喜的时刻,哪怕他绝不承认。那个女子,是他期盼着回头注意自己的母亲,即使是以那样的形式。

    上代城主马修·福斯的女儿美洛达出生的一天,举城欢腾。那疯狂的女子也是在这一天,对儿子说出最绝情的话:

    [你没用了!有美洛达在,他永远都不会回来找你了!你活着还有什么用,去死!去死啊!]

    你没用了!沉眠的龙王清晰地看到这句话刻在那个男孩漆黑的瞳孔里,一生一世。

    在剧团的马车里,罗兰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只坚持要自己养活自己,即便穿女装。没有人在意这点似乎是孩子气的倔强,由着他戴起一张张越来越熟练的微笑面具,出落成魅惑世人的绝色舞者。

    巴哈姆斯有时候想,他爱民如子的心境,是单单出于野心和善愿,还是需要从这些人身上,寻找自己的生存意义?

    划破天际的流星,起因是燃烧自身的毁灭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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