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六郎已经在城外住了两天了。这两天他觉得过得很爽天天早起,跟着士卒一起训练,极合热血少年的胃口。
席重回来复命的时候,他正吃午饭,早上锻炼得用力,午饭都多吃了两碗。听说席重来了,他倒没弄“吐哺”那一套,伸个筷子一指旁边:“给席重添个座儿,还没吃吧一起吃。”
席重常年怂脸,经常性地让人误解,六郎越过他,看向他后面的校尉,见人家一脸喜色,就知道这事儿成了。至于席重的苦瓜脸,搞不好是看杀人太多,不开心了。
趁饭菜还没端上来的功夫一问,果然。
六郎埋头扒饭,颜神佑低头看儿子吃饭。宝宝自己拿着个勺子,吃得很认真,还特别想用筷子,就是用不好。
用过了饭,城中人知道席重回来了,不但回来了,还带着满身的血气,后面的囚车里还钉着十几号人。囚犯们像从面缸里捞出来似的,一身的白粉儿。更让城内旧族惊惶的是,席重并没有将军士全部带回来,还留了人在靖阳那儿拆坞堡神棍招供,是受过某些士绅的香火的,又有伪陈是散兵游勇,在周兵手里吃了亏,还往坞堡里逃跑。
前者还能说自己受了蒙蔽,后者,妥妥的天地会即视感。
城外的家被拆了,城内自然是坐不住了,不是自己家,也是叔伯兄弟表叔姨妈的家。走,赶紧走,过去求见。哪怕痛哭流涕,悔不当初,也要先把眼前这一关给过了。一路上就想抽自己个大嘴巴,真是没想到这姐弟俩这般难缠
人很容易被经验所扰,走入思维的误区。比如说,一提武将,就觉得人家是个没文化的大老粗,首先是长得粗,其次是粗心,然后是生活不精致,再然后是神经粗头脑简单,最后是做事粗糙。再比如说,提到王子,就以为是个帅哥。见人年轻,就说人好糊弄。
经验主义害死人呐
凡事都有例外,比如武将里还有兰陵王这样的美人,又比如王子里还有超长待机的秃头。
再比如颜神佑,人家长得精致,生活精致,该细心的时候特别细心,做事不按牌理出牌,偏偏能把你克得死死的。又或者如六郎,年纪是小点儿,神经病的程度是一点也不低。
这下好了,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本来人家还“年轻脸嫩”“不好意思”搞强拆的,强拆也先拆那些没根基的人家的。现在叫人拿住了把柄,可不就一齐拆了么
一路上,你怨我、我怨你,都说没想到会挨这么狠的手。
到了行营,门儿都不让进的。好说歹说,门口打了报告,才放他们进门。一进去,只见骄兵悍将目不斜视,刀枪森森泛着幽光,营前大校场上堆着好些囚车,一个里面关着一个面人儿。
求见太子,不见;求见公主,不见;太阳地下罚站了一个多时辰,才看到唐仪背着个手,蹓蹓跶跶地过来了。
有亲戚在靖阳附近的余道衡忙上前与他见礼:“唐公唐公唐公留步”
唐仪摆一张脸出来:“啥事儿”
余道衡问道:“唐公,我等求见太子,不得接见,不知是何缘故”
唐仪歪嘴斜眼看着余道衡,嘲讽全开:“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你们家在靖阳那四周的人口不少呢吧别告诉我你事先不知道靖阳的事儿啊,看人家爹妈没过来,就欺负人家孩子没经验是吧想看笑话儿是吧想占便宜是吧现在怎么样啊”
余道衡被嘲笑得吃不消了,臊得脸红脖子粗的:“唐公这是什么话我等闭门过日子,占了谁的便宜,又看了谁的笑话儿呢”
唐仪凑近了,一呲牙:“还跟我犟呢不就是觉得大周北伐,你们也算是起义觉得有功了要不是有这么点子功,你们现在就死透了,你们知道吗还争呐没有大周,你们敢跟阮梅讲这个道理给你脸了,见好就收吧。”
余道衡憋气道:“可如今”他已经懵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身后还站着方铎等本地士人,显是公推了余道衡做个代表的,见代表说不同话来了,方铎只得自己上阵:“唐公,还请唐公救救我等,给我等指一条明路。”
唐仪还要臭显摆一下:“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看看窦家,老实做事,现今如何”
方铎道:“他家的坞堡,也不曾拆。”
唐仪道:“好事儿少想,明路朝廷让做什么,就做吧”
方铎还是不想死心,强撑着问道:“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么”
唐仪一卷袖子:“d老子过来还没玩着,净给你们糊墙了我t跟殿下说,你们也算是有功的,才息了这雷霆之怒,没有深究否则,你们自己说,收容前朝余孽为乱,纵容巫蛊,是个什么罪名”2说完,一抹脖子,“咔”
余道衡勉强道:“殿下要如何”
唐仪道:“殿下事儿多着呢,哪有功夫在这些小事儿上闲扯你们自己也看到了,凭你智计百出,人家一力降十会。就是比脑子,你也比不过,当初那丫头在京里,御史都没有招架之力的,也就你们,无知者无畏。你们是真看不出来,如今大势已不可挡,还是装傻充愣,要死马当活马医别马没医好,牛也搭了进去,房子也着了。”
余道衡道:“唐公,眼下如何靖阳那边的人,又怎么样”
唐仪道:“还能怎么样不交出几条人命来,平不了这个事儿,不拆了坞堡,就等着算账呗。交了,拆了,服了,你们还做你们的官,办你们的差。你们的子弟还有优待,照旧进学。照着原先的籍册,你们的田产还是你们的,你们的奴婢也还是你们的。我说得够直白了吧”
余道衡一脸痛苦地道:“那那些人就不管了”
两边和稀泥,唐仪的耐性终于耗尽了怒道:“你们知道公主是怎么说的么”
方铎压下了余道衡的手,问道:“不知道公主是什么章程”
“敢作就得敢死不敢死就别作别作得起死不起作完了死又咬着手绢儿嘤嘤嘤,说自己委屈我瞧不上那样的孬种没得看着恶心做跳梁小丑有意思么可长点儿骨头吧”唐仪如实复述,说完了,觉得特别的痛快早就想这么骂了
余道衡和方铎等人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脸上血色顿失。怔愣了许久,才垂头丧气地告退。
唐仪心说,你们闯完祸走了,我还得进去接着给你们糊真该把你们跟这些妖人一块儿放石灰里滚一滚
将士人放到石灰里这事儿是办不得的,唐仪也只能拿神棍、散兵出气。
六郎此行,是有颜肃之授权的,快速地给这些人定了罪,用战时的法律,而不是走正常的法律程序,判完了罪便将“首恶”二十余人斩于闹市街头。给了旧族的面子,只是拆除了坞堡,没有将他们的家眷诛连流放,却又没收了一些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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