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身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用力地推动着他向前走，不容得他站在那里思考。他不得不迈开双腿走出大门，一直向前走——前面就是城楼。
夕阳西下，落日金红，国旗飘扬，华标玉柱在大地上投下一道又长又直的影子。
高大的身躯站在广场的金水桥前，此刻从西长安街照射过来的落霞余辉，把他镀了一身无比灿烂的金光，他的身影也在大地上拉出一道很长的，很孤独影子。
城楼修缮一新，初秋乍凉的风中，八只烈火燃烧般的大红灯笼微微地晃动着。习惯地伸出右手曲指一算，哦，那是要迎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第四十七个年头，想想，自己已经三十一年没有上城楼了。自己就是在这城楼上向全世界骄傲地呐喊：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自己就是在这城楼上向百万红卫兵挥帽致意：将无产阶级进行到底！——
好象看见自己的像依然还挂在城墙上——
有点不敢相信，他揉了揉眼睛，定神再望，是的！没错！还是自己那张五十六岁时照片的画像——富态，慈祥，稳容的脸庞。
“啊！我的人民还记得我，他们还没有忘记我，不管热爱我的人，还是憎恨我的人——”这样想着，幸福地叹息着。一时间，他那苍老的脸上盛满绽放般的笑容。
沉凝片刻，转过身体，用深沉的目光射向远处的人民大会堂。他的心里感到阵阵困惑和点点不安。他早就已经习惯的“伟大领袖万寿无疆！”的欢声雷动听不见了，如浪汹涌的，挥动红色语录本的人潮消失了，红旗鲜花如海的群众看不见了，身边就连一个工作人员也没有了——自己怎么象个能够隐身的幽灵？
他忍不住挥臂疾步穿行，在诺大的广场里，他竟然不知该去何方？在他的眼睛里，车真多啊，如流水，全是外国的名车；人真多啊，都是西装革履，妖艳怪异，个个脚步匆匆，神情冷漠；高楼真多啊，拥挤林立，比肩相接，楼顶上还有美国和日本的广告——没有红旗，没有鲜花，没有标语，没有歌声，没有口号——他十分强烈地感觉到：
这是一个自己完全不熟悉的北京，一个自己完全陌生的中国。要知道，几乎没有一个人，能比自己更熟悉更了解这块土地上的一点一滴，一人一事，一草一木。
无奈的，有点慌乱的，在他身后那股奇异的力量推动下，战战惊惊地，犹犹豫豫地，疑疑惑惑地在转身间，突然一步就登上他的专列——那是他一生喜爱的，最习惯的，也是最得心应手的工作方法：调查研究！他要去看看，去问问：耗尽他全部心血的中国怎么啦？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怎么那样的陌生？那样的疏远？那样的可怕？仅仅是在自己的一觉之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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