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妈妈拉着朴素,站在南京路的高楼之下回首远望,那一大片密密麻麻的低矮工房,砖房和木房,在高楼和阳光的掩映之下,一半金黄,一半阴暗。
“我庄老太的发财机会,就是盼望着动迁。听街道干部说,快了,有个香港大老板看中这块地方了,他可有钱啦!那时候,我也可以住上自己的新房了。有一间自己的房子,你庄妈妈想了一辈子了。离市区远点也没有关系,终归是自己的房子啊!”
朴素理解庄妈妈的意思。
朴素不知道这块土地将出让给香港哪家房地产公司。但他清楚,动迁和开发这里的地段,至少也需要有几十亿的资金,只有那些财大气粗的跨国公司才有实力开发。
朴素也早就知道,上海的普通市民,把改善居住条件的几乎唯一希望,都寄托存放在自己老房子动迁上。仅凭庄妈妈每个月的一千五百元钱,在这南京路两侧新建的房子里,连一块巴掌大地砖的面积也买不到。就是自己作为一个中南海里的高级秘书,每年的工资加起来,也是刚够买一个两三平方米的储藏室。靠工资买得起房子,已经成为一个今天社会的笑话了。
一个为自己国家贡献了所有的老人,把她此生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境外资本主义的老板身上,而不是寄托在自己政府的身上,并且,这不仅是她一个人的希望,也是千千百百个象她这样老人的希望——对我们的政府来说,是可悲还是可喜?是光荣还是耻辱?是前进还是倒退?是社会主义的优越还是资本主义的力量?——朴素的心里难以平静。
朴素又想到:中南海里的领导们,也已经清醒地认识到:在中国,涉及到千家万户的房地产,搞得好,是社会机体的营养剂,搞得不好,就会成为社会机体的毒瘤。现在看来,成为毒瘤的可能性已经大大多于成为营养剂的可能性。
也许,自己已经是这颗毒瘤里的一个细胞了——朴素想到了他的那套黄浦江边的豪华公寓。
有什么办法呢?生老病死,富贵贫穷,妇孺壮男,只要活着,人人离不开住房。有的时候,人是被自己,被他人,被社会逼得挺而走险的。朴素知道:如果仅凭工资收入与住房现状挂钩,去查询每个官员廉洁与否?那么,大概每年完工的新楼盘都用来关押嫌疑犯人,恐怕也不够——中国,有的事情真得是很奇怪的。比如,同样数量的人民币在不同人的手里,产生的价值是截然不同的。在普通人手里,人民币的功能是完整的,既有交换价值,也有使用价值。但是,人民币在领导的手里,功能就完全丧失了,既没有交换价值,也没有使用价值。
朴素还记得,他刚当李荣祖秘书不久,负责接待北京到上海的一位资深老部长。开完会后,老部长让随从人员拿出十元钱交给朴素,然后交待着说:这十元钱,去买一双皮鞋,再买一件衬衣,看看剩下还能买点什么上海吃的特产——结果,他所要的东西都买回来了,他说的“什么”,也都买回来了。不过,那十元钱却一分也没花出去——谁敢收他的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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