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红莲上路了,黎大伯把她送到路口,红莲哭着说:
“爹,闺女害了你,好歹你都得活着,女儿生下孩子,一定回来给你养老!”
黎大伯举起烟袋挥了挥手,眼里滚落下两颗浑浊的泪珠。
黎大伯终究没能等到女儿回来。红莲走后,造反派每天来逼问红莲的去处。黎大伯始终一句话:“俺闺女走亲戚去了!”造反派恼羞成怒,把黎大伯吊起来毒打了一顿。人病地荒,加上思念和担忧女儿心切,黎大伯一病不起,卧床半年后,含恨含思含羞,郁郁去世。临死前没留下一句话。
红莲遵照着父亲的嘱咐,出了罗山县城,拼命地一路西行。这个二十四年没离开过团泊洼的农村女人,从不知道团泊洼之外的天地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她凭着七十三元钱,逶迤西行了上千公里,在甘肃一个叫羊栏镇的地方落下脚,那是一个风沙遮天蔽日的牧场,也正是红莲需要的地方——她要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生下她的孩子。她不怕吃苦,她本来就是一个吃苦长大的女人。
红莲在牧场里给人做饭。没有人会怀疑和询问她为什么从河南跑到甘肃来。那年头,从内地跑到西北来的什么样的人都有,再说,她有一张护身符——一张她在公社开的证明,原先是用于上大堤干活的证明。证明她是贫下中农。第二年春节刚过,红莲生下了一个胖胖的男孩。她给孩子起的名字叫:黎玉。她不能用父亲郇元国的姓,只要用这个郇字——很少很少的姓,孩子长大,万一有人知道她生活经历,就一定会猜想到郇元国。为什么起名叫黎玉。只有她心里知道。她记得郇元国对她说过:“国家,就是口里有块玉”。孩子就是她和他口中的玉,所以就叫黎玉。生下孩子后,她不能再留在牧场里了。因为牧场里的好心人,要写信给她的家乡,让她丈夫来接她母子俩。在这之前,她告诉牧场里的人:自己的丈夫在河南罗山,很快会过来接她的。她撒了一个谎:带孩子回罗山老家去了。
她无论如何是不能回去的,再说还带个孩子。这孩子太像郇元国了,只要见过郇元国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想到这是他的孩子。她带着孩子走了,依然向西。小黎玉刚满周岁。
红莲听说新疆需要人摘棉花,好多河南女人都去新疆摘棉花挣钱。她也去了。在苍茫广袤的新疆,她和黎玉,象滚滚沙漠里的两颗一大一小的沙粒,从北疆滚到南疆,几千公里的路程是她们母子十几年一步一步丈量出来的。红莲什么都干过,摘棉花,当瓜农,养羊养牛,当保姆——她和孩子什么苦都吃过:饥饿,寒冷,歧视,伤病,被人毒打——以至于小黎玉不知道什么是最苦的,他只知道什么是最甜的。十五年前,红莲带着黎玉从新疆到内蒙落了户——因为孩子需要读书了。红莲在内蒙阿拉贡草原以挖野生甘草为生。阿拉贡的野生甘草很多,价格也卖得高,许多人都靠挖野生甘草谋生。黎玉也在那里读了中学,在这之前,他断断续续读过几年小学。他天生聪慧,安定下来读书后,成绩总是最好的,成为母亲的骄傲和安慰。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西北地质大学。他喜欢地质这门学问,喜欢野外的生活。
对黎玉来说,母亲为了他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已经无法记住了。只有三件往事他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第一件,他十四岁时去帮母亲到沙漠里挖甘草,那些年的甘草已经越挖越少,只有很远的沙漠里才能挖到。他独自进了沙漠深处,他迷路了,整整一天一夜没吃一块馕,没喝一滴水,夜里冻僵在梭梭草丛中。等他醒过来的时候,是在母亲的怀抱里。母亲的脸上全是泪,头发里全是沙子,衣服被梭梭草撕烂了,嘶哑的嗓音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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