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老人的历史知识和如此强健的记忆,让朴凡惊叹不己。
司马厚地毫无倦意,话语如微微拂面而来的南风,不疾不徐,在空宁静谧的夜里,在辽阔无波的水面上,传得很远很远。
“司马家庭一千多年的时间织成了一张网,一千多年,几十代人啊!这张网巨大无比,网点又多又密,远在纽约、伦敦,近在东京、北京、曼谷——稳坐大网中军帐那只老蜘蛛,就是这大山森林中你的司马厚地爷爷。”
说到这里,司马厚地很欢悦的笑了。浓密的夜色里,朴凡虽然不能看清老人的脸,但他感觉到了那笑声中充满高傲和自豪的情绪。
“文明故国的悲哀,往往在于他们的祖先太伟大,太富有。中国亦是如此——创造奇迹的总是考古学家,敦煌、三星马王堆,秦俑、法门寺——而不是政治家,科学家,军事家在创造奇迹。幸运的是,我们的祖先为后人留下的不是一样东西,而是两样东西:灿烂丰富、辉煌无比的物质财富。还有,留下了无法超越的道德范畴和生命哲理。这两样东西,一样在地下,一样在心里。中国几千年来,都是国富民穷的国家,财富永远是搜刮在皇宫权贵的手中,财富是高度集中的,被大量转移隐匿是非常方便的,这种可能性远远大于世界上任何国家,连古罗马,古埃及古希腊,也都望尘莫及。西方财富的故事太单调,总是不会离开关于海盗们的传说——在中国,无数次的朝代更替,特别是大规模的农民起义,让那些财富集中的流向了不为人知的地方。战争的目的就是掠夺财富,所以,战争不会摧毁财富的。财富被战火摧毁,那只是旷世佞说——
“孩子,你听到的都不会是真的。真实的你是听不到的。世界上任何的谜都有谜底,不管是历史还是现实,无论是政治还是金钱。只是一些人知道,一些人不知道而己。项羽草帽山藏宝,李自成九宫山藏宝图隐于佛经之中,石达开藏宝图上写有‘面水靠山、宝藏其间’,洪秀全太平天国无数财富,在南京城破沦陷之时,一夜皆无踪影,曾国藩二百号大船由金陵回籍湖南,却朔江而上——曾国荃的手中,竟然会有一只圆明园的翡翠西瓜,上有一裂缝,黑斑如籽,红质似瓤,朗润鲜明,皆是浑然天成之作——林林总总,不胜其说,不胜其多。谁敢断言,这些都是传说野史,难道不会是历史留下的蛛丝马迹?谁能说,司马家族上千年只是空守百里大山和一池望月湖水?谁敢?谁也不敢——
“司马家族,还有我司马厚地,难道会用上千年的时间,无数生命来守护一个神化般的、子虚乌有的传说吗?
“却不说百年之前之事,就说这几十载风雨之中的亲历。抗战时期,日本人发起宜昌战役,随军前往的有大批日本擅长精通中国的金石书画、掌政目录的专家随行军中,当地六十岁之上的男女均被专门审讯,以逼问所知的司马家族的足迹。倭寇殚搜穷索,寻觅他们大本营密令中要求的宝藏。这是侵华日军的最高机密,也是日本侵华的重要目的——掘取中国上千年埋下的历史宝藏。这些宝藏有陶瓷、玉器、钱币、铜器、青铜器、字画、书籍——价值连城,可以买几个日本——一九四九年秋天,蒋介石把我兄长司马旷野带到台湾,指望得到这批宝藏,只要他得到,他的军队就会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战无不胜的军队——就连对宝藏传说从来是不屑一顾的,也慢慢相信这不是天方夜谭。他们在缴获的日本人和蒋介石的机密情报中,都发现这是一条富国强军之路。但他们又不能大张旗鼓,不能告诉民众,三十年前,解放军派出三个师的兵力,在这方圆几百里筑路架桥,开山劈林,名义上是修建作战坑道。但是,他们最高指挥部里同样有一批文物专家,接受的特殊使命,就是寻找这批宝藏——”
朴凡惊讶的差点喊出声来——
三十年前,他就是随着那支工程部队开到湖北南漳,而后进入这莽莽的大山之中的一个军人。可是,他从来没有听说过部队有这样的特殊使命。不过,朴凡马上想到,既使有这样的使命,他也不可能知道,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士兵,后来也只是一个下级军官,就是他的恩人师长,也不一定会知道。
可是,司马厚地怎么会知道的呢?知道得那么清楚。真的象他说的那样,他是那张巨大的网中央的老只老蜘蛛?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想想,真的是又可敬又可怕。
朴凡听到司马厚地无比感慨的叹息一声:
“孩子,这是我进山五十三年来,讲话最多的一天。我一天讲了五十三年的话。要知道,宝藏的守护者总是最穷的穷人。宝藏愈多,守护者就最穷。孙儿说我是天下首富。没错,浩浩荡荡,普天下有谁比我的财富更多?可是我且身无分文。因为宝藏不属于我,也不属于司马家族。宝藏的守护者是世界上最悲苦,最凄凉,最孤独,最无奈的人!他必须要与宝藏一起消磨岁月,消磨他的生命。他的生命是极其有限的,而宝藏的生命却是永存的、不会死亡的。即便如此,我司马厚地也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我守护的是中华民族的千年血脉,只要这根血脉还在,中华民族就永远不会低下龙头——”
司马厚地这几句话,让朴凡从内心又一次充满感动,产生了更重的敬意。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注视着司马厚地,老人也正将目光投向朴凡。
两人目光在黑月亮的光里,默默相对,良久无语。
接着,司马厚地告诉了朴凡两件事,并让他不要记到任何纸张上,只希望他告诉给司马亭,然后口口相传给司马家族的后人。
司马厚地用严峻的话语说:
“我一生卜过两次中国最重的卦。”
第一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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