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知道!不需要你再往下叙述!我几乎是暴突着眼珠子恶狠狠的瞪着蓝玉。那一切不都是我亲身所经历所看见的吗?你不过是从日记中看来的。
可怕的日记,可亲的日记,可恨的日记!就是因为日记,让多少人的感情不死,思想不亡,阴阳难辩。
后来——日记里是不会有后来的。
后来,副军长和青玉都死了。这年初春,南国特别寒冷,还下了一场薄薄的细雪。深山的林中,雪地里流淌着很多的血——副军长倒在一棵大树下,身体扭曲成一团——一颗猎枪子弹准确的从他的心脏穿透,鲜血染透了军装,连他的领章也染连成两片酱红色。青玉死得很平静,一颗小口径步枪子弹精确打断了腿上的大动脉,她流尽了鲜血——只有我知道,她是为保持一个女人最后的美丽——枪击心脏或者吞弹而死,都会让她死的很难看,让女性的特征——胸脯和脸庞被摧毁。她是不想让人看到她最后的面容变得很难看。要知道,她生前是一个多么爱美的女人啊!连一根头发也不肯零乱的呀!——
沉默。可怕的寂静中的沉默。面对往事,无论是辉煌还是耻辱,最好的方法就是沉默。
沉默中,我的目光与蓝玉的目光相视,谁也没有回避。我觉得她的眼睛比我的眼睛更哀伤,更坚定,也更炽热——那里面有两个人的四只眼睛凝聚的光亮。
蓝玉叙述的一切都一点没错。那日记里记载的完全是真实的。只不过后面的一半需要我来写——
副军长与青玉的事,并没有引起很大的震动。因为所有的事实,就象美丽洁白的雪铺满肮脏的大地一样,被巧妙的掩盖过去了。当时,保卫部门在现场一看就明白,这是一桩枪杀他人与自杀的恶性案件,根本不需调查。但是,由于部队刚在对越自卫反击战场取得优异战绩,受到了中央军委的嘉奖令,大批干部正在准备提拔的节骨眼上。出现这样的丑闻,必定会严重影响部队声誉,军官和士兵们不仅不会得到提拔,而且军里的领导还会为此丢了乌纱帽,军区机关也不愿为丑事承担责任。好在到现场的只有保卫处处长和一个干事,范围极小。不知谁出的主意,最后枪杀案忽然变成车祸,死者成为烈士——不管他生前强奸过女下级,还是她生前枪杀了自己的上级。
副军长和青玉的遗体告别会,是在同一天、同一个地点,同一时间开的。我父亲也赶来参加,据说是到场的最大的官——军区副司令员。而我拒绝去参加,因为两个死者都是我当时最憎恨的人。父亲从南方参加完追悼会的当天,搭乘空军的专机飞来郑州专门看我。军校校长和政委设豪宴招待。
那天夜里,父亲酒足饭饱后坐在我的屋里,慈爱的看着我——他唯一的儿子,声音里带着喜悦,长叹了一声。我最熟悉他的声音,熟悉到能分辨出他声音里的每一个分子结构。他长叹的声音里面有惋惜,有蔑视,有哀怜,更多的却是轻松,象劳累一天后回到家中的沙发上舒适的长叹。是的,千真万确的轻松——他终于卸下了多年的包袱。对父亲,只有我能看透他思维的方圆和想法的长短,因为他对我是永不设防。而对别人,上至军委领导,下至秘书警卫,他的心口都时刻穿着一套人们看不见的“防弹服”,过去的战争硝烟和今天的政治风云,让他内心锻铸成一条深壑——幽暗宽彻、雾绕烟缭,深不见底。他太了解太熟悉,手下这位跟随他三十多年的副军长,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说:“这家伙打仗是个好样的,善战骁勇,治军是个能干的,指挥训练一把好手。可就是离不开娘儿们裤裆里的骚味,三十多年就没消停过,犯了又改,改了又犯。要不是为了这种遮遮盖盖说出来难听,拿出来嗅人的事,怎么会当了十二年的副军长,早就该当军长了。一个能管千军万马的人,硬是管不住自己的一根——”父亲对这件事,心里是清清楚楚的,对这件事的态度也同样表达得清清楚楚。案事的假报,暪不过他洞若观火的眼睛。但是,他装得一无所知,信以为真。他心中有自己的帐——对一个曾在炮火硝烟和九死一生中救过自己命的人,他是不会用党纪军法去就尺论寸的。两帐相抵,万事皆休——
可是,他唯一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他宽容放任的这位老部下残害的那个年轻女子,就是他未过门的儿媳妇!如果知道,他又会如何呢?天啊!?c=860010-031901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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