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道义走到书架旁上,抽出一本书放在桌上。那是苏联作家索尔仁尼琴写的《古拉格群岛》。这本书是老作家巴金在全国作协第四次代表大会期间购得的,因为曾经是一本,很稀罕的,巴金回上海后转赠给程道义,共上中下三册。一年前,程道义就开始阅读,可是时至今日,连上册也没有看完,实在没有空啊!现在好了,可以认真的心无旁鹜的有时间阅读了。程道义轻轻的翻开书的扉页,一张作为书签的彩色的贺年卡安静的躺在书页之中,书签上系着的红色丝带,丝带已经退了色,变的浅红暗淡。书签上面有一行纤美秀丽的笔迹:
“记得吗?你曾经说过,终生会为普通的人做事!”
程道义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暖慈祥爱的笑容。
写这行字的是他年轻时代的第一个恋人。那时在北平,抗战爆发后,程道义调到山东新四军工作,她留在了北平继续读书。几十年过去了,她已经成为这个城市里一个著名的大律师。程道义来这里担任市委第二书记的第一年的那个春节,收到了她寄来的贺年卡,只签名字,但没留下地址。六年过去了,程道义也没有去打听她的住址——这对自己太方便了。他只是珍藏着这张贺年卡,似乎为了纪念什么。纪念什么呢?程道义自己也讲不清楚,不是纪念那已经改变了轨道的生活,或是退了色的感情,也许仅仅为了纪念那个时代。
平静之后,一片淡淡的愁云飘过程道义的心头。
“退下来以后干些什么呢?”这个无数次思考,又无数次放下的问题,总挂在口头悬在心头,也总没有答案的问题,此时终于又来扰乱他的心境。
如同许多老干部一样,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后,都靠写书写打发悠悠的老年时光。写书,对老年人是一件多么美好的工作,既是情感的回忆,也是给后人留下生活的足迹。一个人,不管他有多少文彩妙思,只有到了老年,才能真正写出人生最有价值的书!因为那个时候最成熟,沧桑,见识、自由、超脱都已经在身后,他可以客观的审视一切,审视自己,已经有权力谈论人生,谈论青年人,中年人和自己这代人。人生最缺少的是什么?是时间,是经验,是学问,更是一种宁静的心情。任何一个年轻人、中年人都会缺少其中的一点,或者两点。老了,这些都有了。其中,老年人虽然还有许多遗憾和愤懑,但这些遗憾和愤懑已经是清醒的,而不是盲目的,是公平的有据的,而不是狂怒抽搐的,一笔抹杀的。也许,象自己可能仍然无法理解生老病死,天灾,历史局限,强忍不公,命运多舛,冤屈痛惜,阴阳差错……但必竟多了一些自省,一些悔悟,一些自责,一些宽恕;必竟懂得了除了怨天尤人,还应该嗟叹自身;懂得了历史无情之外,毕竟也包括着自身的选择;懂得了成为刀剑和铁锤的光荣,也懂得成为靶子与铁砧的苦难;懂得了自己有伟大也有渺小,有善良也有卑劣,有正确也有错误,有鲜花也有狗屎……可以写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恐怕到死也都写不完。回想年轻的时候,自己崇拜契诃夫,高尔基,托尔斯泰,雨果,鲁讯……行军打仗中也总在阅读,也曾经理想当一个红色的作家,革命的诗人,胸膛里充满荡气回肠的激情,读普西金的诗,是流着泪读的。可是如今,再拿着普西金的诗集,几乎是无动于衷的,麻木不仁的,最多只不过是略略思索一下,稍稍感叹两声,然后就轻松的放回书架。年龄啊,真是一副激情的消蚀剂!难道自己真的老到了没有一点激情,没有了一丝想像,没有一份渴望?难道这一切都淹没在无穷无尽的会议里,消溶在无休无止的事务中了?……
程道义不想简单的对自己下断言,但是,他一直明确的感到,对于他,更具有绝对控制的力量,并不是出于内心的动力,而是来自外面的影响。有一位教授曾经当面对他说:因为你是市委书记,所以你不敢说真话,你不能讲真话,怕——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这话很尖刻很真实的裸的。程道义去审查过许多电影、戏剧和,参加过许多学术,理论、新闻的研讨会。但是,他很少表态,更谈不上推心置腹的交换意见。这并没有影响他当一个称职的书记。开口说话,提笔批示,太敏感了。自己不能轻易说好,否则就会大肆宣传,把一件事或者一部作品推上头顶,他更不能随便说坏,那么就会有人应声批判、,或者愤然告他“打棍子”。理论上,文艺是可以“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但事实上从来都办不到。具体议题,具体分析的结果总是争论不休。市委书记的每一分种,就是市委书记身份,是无法以普通人的身份去与作家、诗人、理论家、学者、新闻记者平等的交换意见和探讨问题。作家可以在朋友和亲人面前言不必称高尔基,土壤学家可以不必在饭桌上也放一捧泥土,经济学家的玩笑嘲讽中可以不带数字。但市委书记不行,一种无形的力量如同锁链一般綑绑着他。他不能说出错误的话,不能犯出错误的行为,于是,最好的方法便是沉默。几十年来,程道义曾经见过许许多多的人——包括他自己,恶运从天而降,都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说错了些什么——甚至根本没有说错,错就错在说出了口。于是,这十几年,程道义最大的变化由知难而进变成了知难而忍。他见到许多次领导人的过错,甚至是重大的、涉及千家万户,国计民生的过错,他都会忍住不提反对和批评,最多也只是提出合乎身份的建议,或者用提问题的方式来表达不同的意见,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接受,他都会忍耐——一直忍耐到当错误产生了后果,证明是真的错了,也证实自己的看法是正确的。这种方法,是党内大部分高级干部都采取的、有效的,不伤害自己和别人的最佳方法。事后,他总是被人誉为“稳重”,有“见地”。然而,在这稳重的见地背后,堆积着何等重大的损失和代价啊!据理抗争,是要人领头的,而领头的人一定会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随着年龄的增长,地位的增高,那些批评抗争,据理直言,都象雾一样在明哲保身的阳光下,不知不觉的消失了,不知消失到那儿去了?他甚至对这种抗争和据理表现变的越来越不喜欢。他赞成批评和斗争,但是,不赞成有人批评他,与他斗争,他强调集中制,但更强调集中,而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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