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约摸十余步,那老汉踉踉跄跄地奔出了院子,就这么跪在泥泞中,哭喊道:“大人,我大子死了还有二子,二子死了还有三子,就算最后只剩下老汉一人,只要你招呼一声,我这把老骨头爬也跟你爬到战场。”明溯脚步一顿,左手假装在整理衣角,悄悄地在眼眶边上抹了一下,右手往后挥了挥,头也不回地往前行去,一边走,还一边自嘲:“你瞧瞧,多好的兵,多好的家人,就这么把命全交给你了。”自言自语着,眼见旁边没人,紧忙蹿进了道边院墙的阴影中,死命地抽泣了几声,揉了揉鼻子,平息了一下心情,继续往下一家走去。
转了才二十余家,刚才的场景就已经来了好几次,明溯心想,再这样下去,自己这个亭长也就该哭成兔子了,面子重要,赶紧撤。于是,任是路上应答不休,却是不肯把那脚步停下半分,就这么,连奔带跑,一路逃出了庄子。
刚出了庄门,便遇上了那夏侯淳。夏侯淳见明溯以袖掩面,诧异的问道:“今天又没甚么风沙,大人怎么被糊了眼睛。”明溯支支吾吾地不肯回答,最后被追问了急了,匆匆地把手往那庄内一指,便埋头直奔那操场去了。身后,夏侯淳愤愤不平地言道:“这帮兔崽子,自己搬个家,还把灰弄了大人满眼,回头要好好教训一通才是。”一边说,一边紧追着明溯往那操场去了。
这是怎么一副场景,有那么一瞬间,明溯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这个梦只会发生在灾难片中。上千张面黄肌瘦的脸,写满了期盼、哀求、惶恐、陌然……各种神情交织在一起,见到明溯行了过来,人潮嗡地一声顿时向前涌来,数不尽的手臂互相推拽在一起。此时,明溯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情况,但是他的视线扫射之下,已经看到面前几个跑得稍慢的妇人和小孩被疯狂的人群迅速地淹没在灰尘之中。激动的哀求伴随着凄惨的嚎叫,不断地在他耳边轰鸣。
有个抱着娃儿的妇人本来坐在场边,人潮汹涌而来,她吓得一个不在意便绊上了脚边的石头,仰面朝上就那么愣愣地摔在地上,直到第一个人开始踏上了她的身体,这才反应过来,双臂用力一推,将手中的娃儿抛了出去。明溯瞳孔一阵收缩,视网膜中,那娃儿犹如玩具一般手脚乱蹬地朝他飞了过来,刹那间,数万次的折返跑起步的本能让他动了起来。一个眨眼,明溯抱着那娃儿,纵身扑了出去,连续几个滚身,闪过了疯狂的人群。那些人此时已经冲过了白线,来到那场边的高台之下,按照身体健壮程度,排了歪歪扭扭地几路长队,背后,几块撕烂的破布在空中飘荡了几下,最后无力地落入灰尘之中,那尘继续蔓延着,一会就吞噬了明溯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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