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谬赞了,不过是从小苦练罢了。”薛棣顿了顿,笑着说道:“陛下还等着下官回去覆命,不能在东宫久留,这样吧”
他看了眼刘凌身边的戴良,“劳烦戴侍读将背借给下官一用,在下以指当笔,给殿下写几个字。”
刘凌知道他是要用无色水给他传达什么消息,连忙点头,吩咐了戴良靠过来,弯下腰将背让给薛棣用。
薛棣从腰上取下一个鎏金的墨盒,在怀里掏了一会儿,苦笑着说:“殿下,下官的墨块用完了,盒中只余一点清水,我给您写几个字,你看我如何运笔,至于字帖之事,下次下官有时间,再给您认真写一副。”
什么连墨都没有,用水
戴良苦着脸弯下腰弓着背,只觉得那位薛舍人用手指沾了一点湿漉漉的东西,在自己的背上指指画画,痒的他不住的抽抽,又不敢动弹,只能咬着牙坚持。
“您这位侍读大概是在抽个子,老是抖。”
薛棣写了一会儿,挑了挑眉打趣戴良。
“戴侍读多喝点骨汤,也许这种情况会好点。”
你才老是抖
抖你个大头鬼啊这大冷天你用冷水在背上写写看试试
戴良背着身,龇牙咧嘴。
“殿下可看明白了”
薛棣打趣完,收回了手。
刘凌面色已经渐渐严肃起来,慎重地点了点头。
“是,谢过薛舍人,我已经看清您是怎么运笔的了。”
戴良闻言大喜,直起身扭了下脊背,只觉得冷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自己身体中的热量既像是被背上的水字给吸走了似的,让他十分难受。
薛棣没有多耽搁,也没和刘凌多做攀谈,写完几个字便施施然带着几位宫人回去覆命了。
刘凌送他到了门边,直到他和宫人都没了影子,才领着戴良回了自己的寝殿,对戴良抬了抬下巴。
“脱”
“什什什么”
戴良张大了嘴。
“你身上的外衣啊”
刘凌有些郁闷,怎么这般没有默契
“殿殿下,这这不太好吧”
戴良看了看四周。
“这是冬天呢”
“你外衣上有薛舍人的墨宝,我要看”刘凌无力地翻了个白眼。“你脱不脱你不脱我就动手了”
“啊是这样可殿下,他只是用手指蘸了少许的清水,这外衣给我穿了这么一会儿,水迹早已经干了,我脱下来您也看不到了啊”
戴良一边唠唠叨叨,一边顺从地脱下外衣。
“薛舍人的字到底哪里好了,看着跟老树枯藤似的,您和其他人一个两个那么宝贝”
“总比你的狗爬要好”
刘凌嗤笑着接过他的外衣。
“话说字如其人,你那字才是要好好练练,日后出去说是我身边的侍读,我真丢不起这个人”
“您又笑话我。”
“你这外衣便给我吧,回头我让王宁取一匹贡缎还你,就当是补偿。”刘凌看了看他的外衣,笑着说道。
“好歹薛舍人在这上面给我赐过字,我留着做个纪念。”
“疯了,你们都疯了”
戴良喃喃自语。
“不过就写了几个字”
刘凌可不管戴良怎么诧异,提着那外衣就回了自己的主殿,命王宁守着门外,自己小心翼翼地打开外衣,仔细看着背上的水迹。
确如戴良所言,他身上的温度已经烘干了水渍,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想了想,点起一根蜡烛,将衣服小心的在上面烘烤了一会儿,果然显出清晰的几行字迹。
“宰相遇刺,陛下心忧。
方党难除,天下将乱。
小心自保,出入慎重。
静观其变,切莫妄动。”
刘凌看完这几行字,心头犹如坠了一块巨石,手中的外衣一时没有拿稳,掉到了蜡烛上,火舌舔了一下那件衣衫,顿时烧出了大洞。
刘凌想了想,干脆看着那火烧了一会儿,将写着字的部分烧了个干净,才对着屋外叫了起来:
“来人伺候我不小心把衣衫烫了个洞”
不止宫中暗潮汹涌,朝堂上剑拔弩张,就连国子监中也比往日更加喧闹不堪。
国子监的徐祭酒压下了一批又一批想要去宫外“叩宫门”的学子,早已经是疲惫不堪,连脸色都比之前苍老了许多。
“去把陆博士叫来。”
徐祭酒吩咐身边的司业。
没一会儿,陆凡翩然而至。
“你究竟想做什么”
徐祭酒叹了口气:“我年纪已经大了,唯有的心愿便是教书育人,保护好国子监中的学生,实在是不愿意这么折腾。”
“祭酒,雏鸟总是要学会飞的,老虎也不能一直困顿于围墙之中,如今有了合适的机会,您应当高兴才是。”
陆凡知道若不能说服这位老者,自己想图谋之事是不可能成功的。
“你入国子监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我这里留不住你,可我却没想到,你志不在朝堂,竟在这国子监一留就是二十年。我原以为你和我一样,不喜欢权谋争斗,只想要教书育人,继承薛家的门风,还想着再过几年,便请陛下将国子监祭酒的位置授之于,你却没想到你竟是以退为进”
他的眼神中露出失望之意。
“你煽动那些不知世事的学子,难道就不觉得羞耻吗”
“在下对功名利禄,确实没有兴趣。”陆凡眼神灼灼,“但在下不认为今日策动之事,乃是一桩罪过。在下在做的,正是为陛下排忧解难才是”
“叫国子监的学子们去叩宫门,请求再开恩科,是排忧解难我看你是唯恐天下不乱”
徐祭酒怒喝道:“如果天子震怒,你是想宫门前血流成河吗”
“祭酒,朝中已经有过半官员罢朝了如今朝官罢朝,各地必定有地方官员纷纷效仿,文官一旦不作为,便无人治理国家,到时候代国将陷入一片混乱”
陆凡毫不退让:“那些文官为什么敢如此逼迫陛下,正是因为他们笃定了自己无可替代如果让天下人知道并不是只能靠他们才能治理国家,又有几个人会冒着真的丢官的危险继续罢朝”
从地方官一级一级爬到京中,如果不是蒙荫入仕,至少要用上十几二十年,罢朝是为了谋求更大的利益,可如果假借罢朝让皇帝能顺理成章地借机辞了官,还有谁甘冒这个风险
方党势力再大,那也是以利惑人,如果丢了官,一切都是白搭,还有什么利益好谋取
“就凭国子监那些年轻人,能够治理国家”徐祭酒痛心疾首,“所谓老成谋国,不是一群空有抱负而无经验的太学生,恐怕为一吏都不合适,更别说替代这些官员了”
“在下知道,所以他们并不是去求官,而是去求恩科。”
陆凡意气风发,傲然应道:“只要开一场恩科,天下学子和有识之士便会纷纷应科入仕,就算不能填补高位,但如县令、县官、吏胥之流总是能解燃眉之急。以此为机,在对官职由下到上的进行调整,或许能暂解吏治之危。”
“更重要的是,太学生中不乏朝中官宦子弟,即使为了这些荫生的安全,朝中也不会对这些太学生施加毒手,此时除了国子监,再无更好的对象来振聋发聩了”
“吏治之争,朝中自然会有办法。六部之中,并不是人人都屈从方党的威逼利诱,只要再等些时日”
“等不及了,已经有太学生告诉我,家中有长辈在密谋着弹劾门下侍郎庄骏,让他为陛下顶罪,换取暂时平息局面。如今中书侍郎遇刺生死不明,门下侍郎再要下野,两位宰辅便都成了方党的囊中之物,陛下和朝廷也会变成方家的傀儡朝廷,到那时,除非杀一个血流成河,再不可能有所转机”
陆凡捏紧了双拳。
“徐祭酒,你是知道的,以陛下的性格,最大的可能就是大开杀戒”
“方党等着的,就是陛下将屠刀对准自己的臣子所谓杀士不祥,一旦这般杀伐开了头,那才是真的大厦将倾了我代国历朝历代,除了先帝之乱时局面无法控制,何曾有过皇帝大量弑杀臣子之时”
徐祭酒赫然起身,顿时明白了陆凡说的是什么意思,满脸不可置信。
陆凡从未如今日这般慷慨激昂,他一直是漫不经心的,放荡不羁的。
可现在,他的眼神中爆发出强烈地斗志,一股绝不会为任何人让步和低头的坚决。
“徐祭酒,你们都以为方党发动百官罢朝是在借机在逼迫陛下低头,我却担心方党是在一点点抹灭天下人对刘氏皇族的信任。这个头一开,日后无人再敢出仕了”
他言语间有些咬牙切齿,在徐祭酒看来,陆凡的面容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狰狞之色。
陆凡就这么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喝问:
“当年高祖为何而起义百姓为何揭竿而起纷纷归附不正是因为暴君弑杀高祖之父,弑杀了自己的臣子吗”啃书小说网KenShu.CC收集并整理,版权归作者或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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