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香_最新章节第八章 意难平
夏忽开口唤了一声,声音嘶哑,“你是……”
那人微微动了动,却不抬头,也未说话。
夏忽忍住险些掉落的眼泪,失声唤道“姜暮!”
那死寂的人霍的一下抬起了头,“你是谁?”声音暗淡而苍老,像是垂暮的老人,干瘪无力。
夏忽在心底想,这就是那个英气勃发的少年名将,端坐马上,身披铠甲,耀眼的犹如太阳。她曾见过他阅兵,手执红矛,振臂一呼,将士呼声震天。任是大漠风景如画壮丽也不及他半分豪气。她曾见过他在战场杀敌,犹如修罗道场中的神袛,所到之处所向披靡,她曾见过他饮酒弹琴,对月舞剑,风流写意,犹如月光。可是,她唯独没有见过他这样,阶下之囚,颓废苍凉,似乎所有的温暖于他而言都是徒然。
夏忽的泪忽然就落了下来,她握住寒的发冷的铁柱,轻声唤道“姜暮……”
姜暮在空中拼命的挥动着手臂,扯动身后的铁链,哗啦啦的响,有浓稠的血从他身上滴落,顺着岩石的纹路四下蔓延。嘀嗒的声音打在夏忽的心上,她的心就这样沉了下去,一直下坠一直下坠……
姜暮抬起了头,露出一双模糊的双眼,静静望着痛哭的年轻女子。
华凉在山洞外,望着如泻的月光,山洞中传来夏忽撕心裂肺的痛哭,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像是遭受了世间所有的痛和苦,被掏空了心一般的绝望和噬骨恨意。华凉闭上眼睛,任由夜风吹过,拂动他的墨发,脸上是一贯的云淡风轻,清和莫测。
夏忽紧紧围着披风,墨绿的织纹云锦将她本就苍白如纸的脸衬的无分毫血色。华凉转过头看着夏忽,目光凝在她微微勾起的唇角,半响才反应过来那居然是一抹笑。“宋公子,我们回去吧。”夏忽的声音除了嘶哑听不出任何情绪。
华凉点头,伸手从守卫手中接过一盏灯,一字一句的说“夏忽,你看,月亮被云遮住了呢。”夏忽抬头,看着华凉嘴角莫测的笑意,等着他的下文。
“世间的所有光芒都有被遮挡住的时候,即使明月也不例外。”华凉屈指将落在衣袖上的飞虫弹掉在地“更何况是明珠。并且,彩璧蒙尘,焉知非福。”
夏忽并未想到宋远之会说出这样一番话,类似开脱,类似抚慰。她复抬起头,望着华凉执着小巧宫灯的侧影,“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带我来见……”那一句叛将姜暮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华凉神色平淡“这是公主所求,我只是应允而已。”
夏忽心惊,她怔怔的望着华凉,忍不住问道“姜暮……为何会在这里?”
华凉唇角含了讥讽笑意“这是苏偃的意思。”
夏忽恍神,不由得苦笑,她心内激愤,望着华凉“你也认为姜暮是叛军吗?”华凉提着宫灯,举步而走,步履未有半丝停顿“我心中怎样想都无关紧要不是吗?”夏忽惨笑,“是啊,无关紧要而已。”
夏忽脚步一软,从华凉身侧跌了下去,华凉伸手想要拉住她,却只撕下了她的一片衣角。华凉丢了宫灯纵身一跃,跟着夏忽从骊山弯转曲折的山崖之处跳了下去。
生死之间,亦未有任何的犹豫。
夏忽睡了一个好觉,梦中,有温软的怀抱,像极了幼时冬日,窝在母亲的怀中不愿起床,母亲望着絮絮白雪四下飘落任由她在怀中嬉闹。她倦极了,沉浸在这温暖之中不愿醒来。
华凉与夏忽双双坠崖,自是一夜未归。公主府先是派了人到三皇子府询问,皇子府的掌事管家亦是急的如热锅之蚁一般,却知道此事绝不可声张,遂随口应承三殿下虽未回来却是带了口信,让公主不必担心。
送走了公主府的人,管家即刻找了真正的侍读宋远之与千面商讨华凉之事。
宋远之隐约带了几分责怪的意味“圣上不准再过问姜家之事,殿下却还带着一个青楼女子前去探望。殿下胡闹也就罢了,你怎的也能如此糊涂!若是苏偃有心刁难,将此事告诉了圣上,殿下又要如何自处!”
千面唇畔的笑泠泠作响“红颜祸水当如是。”管家心底焦灼,恨不得抓耳挠腮“两位公子,勿再说笑了,当务之急是寻回殿下!”
千面凉凉开口“还能如何?不过谴了人去寻。”宋远之无奈抚额,望着管家,当即做出了判断“命侍卫装作农夫模样,沿着骊山山脚开始搜寻,要仔细,断不能放过任何地方。另则,要隐秘,万不能让旁人发现殿下去过骊山。”
千面笑吟吟的望着宋远之“你怎的如此确定殿下是在骊山?”
宋远之语结。
千面闲散的拂了拂自己的袖子,对着宋远之望了半响才起身,语声清脆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慵懒“你且去寻,殿下多半困在了骊山。”
马车辘轳作响,马蹄哒哒,锦被覆身的夏忽却猛然惊醒。她迷糊之间只望见素色云锦制成的车棚,触及身上的柔软的锦被,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记忆似乎有了断点,她只记得她不慎跌落山谷,睡了长长一觉。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分毫的记忆。
这车中太过柔软,太过舒适,夏忽忽然就想这样沉沉睡去。可是,姜暮的惨状仿若如在眼前,她无法平定心中的怨气和伤痛。
素手掀开了妃色车帘,只见得车窗外一片人声鼎沸,薄日高照。
夏忽望着驾车的陌生背影,忍不住出口询问“这是谁家的马车?”驾车的小厮停住了车才回头答道“这是殿下的马车,要我把小姐送到公主府去。”夏忽沉吟“殿下……是哪一位殿下?”小厮古怪的看着夏忽,却还是回答了夏忽的疑问“还能是哪位殿下!自然是三殿下啊。”
华凉。夏忽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似乎是全然陌生的名字,又似乎是分外熟悉的名字,她始终不知,在华凉的心中,他的结发之妻是怎样的存在,尚无恩情可言,弃之如敝履亦非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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