狻猊有点迷惑,他对这个灵魂的在意程度已经超出了一贯的常理。或许,是前世那个男孩最后一声“哥哥”触动了他心底最的部分。
他微微一叹:也罢,一切随缘,一切随心。长袖轻轻一挥,连同地上的少年一并消失在了街巷中。
殷长命醒来时,就知道自己得救了。
他第一眼看见站在面前的狻猊,喃喃地不知如何言语。这位俊逸出尘、貌似温和实则无比冷漠的男子,在让他感到莫名敬畏的同时,潜意识里又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线亲近之意。
“小人殷长命,敢问恩公大名”
“尚离。”
殷长命执意报答狻猊的救命之恩,以仆从自居。狻猊不置可否,但也没有拒绝。他把少年留在了山上的木屋里。
这山虽不是什么名迹胜景,但也是一处灵气汇聚之地,勘做龙神的临时居所。木屋是狻猊随手搭建的。以神的品位,即便是最简单朴素的材料,也能造就出最高雅别致的趣味,每一细微之处都体现了自然的韵律。
而对凡人殷长命来说,这样的地方就已经是仙境了。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做梦一样过上了宁静祥和的生活,曾经的苦难仿佛从不曾存在过。
大部分的时间,狻猊都外出。每一次回来,也仅仅停留数天。就算殷长命自认为仆,能做的事也十分有限。空闲下来,他就拿书架上的书自学识字。
狻猊发现后,有了教书的兴致。只可惜殷长命的年纪早过了启蒙的最佳阶段,资质又平庸,学得较为吃力。不过他有一股拗劲,近乎偏执的执著促动他异常地刻苦耐劳。
狻猊见到他如此认真的模样,不由觉得一点可爱。识海中恍惚闪过遥远的记忆不抱他就一次次不罢休地伸出手;教他辨识万物,天真的双眼充满了惊奇狻猊猛地回神,急忙停止思想的奔流,避免过度深入地回忆。
怎么可能一样
他看着人类少年表情严肃地握着毛笔歪歪斜斜地练字,在心底自嘲地嗤笑一声。
明明是迥然不同的性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两年间,殷长命的执著让他从原本大字不识上升到粗通琴棋书画的境界。锲而不舍的努力是值得尊敬的品格,狻猊也由初始即兴的教导变得上心起来,在木屋停留的日子因此越来越长。
也许真的是特别投缘,相处时间一久,狻猊对这个不善言辞但禀性纯朴的人类愈发好感。他为少年填满了书架,有时还会耐心与他对弈几局。
又一局终了。狻猊看着殷长命垂头丧气的模样,清冷的眼中划过一丝笑意。
“公子,再下一局好不好”殷长命不甘心失败,哀哀央求。
孩子气的委屈表情在这个早熟的人类身上煞是少见。狻猊有趣地注视着殷长命不自觉下撇的嘴角,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已经吻了上去。
奇妙的触感
狻猊蓦然一惊,迎上了殷长命呆滞的眼神。殷长命像被踩了尾巴一般突然跳起来疾向后退,掀翻了棋盘踢倒了座椅,噼里啪啦毫不狼狈。
狻猊望着殷长命惊吓的表情,眼神一冷,转身而去。
龙神走在人类的镇集上。人群感应到他散发出的冰冷气息,本能地朝两边避让。狻猊若无所觉,面无表情之下掩藏着混乱茫然的情绪。保持了数千年波澜不惊的心境,仿佛一朝崩溃。
我是怎么了
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心里一阵空虚。那种好似与世隔绝般的空洞,让他忽然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没有温度的意识之海,会慢慢吞没所有的感情
这是寂寞么
狻猊的意识中滑过殷长命的影像。他在心底长叹,说不出哀愁还是喜悦。他从未想到和那个人类在一起,竟能让他遗忘长久习惯的寂寞。
原来,我已动了心
狻猊最终还是回到了山上。他只是思考不久,却已是三个月后。
殷长命坐在门槛上,面容憔悴。三个月于他,如一生般漫长。他看见狻猊时,忍不住哭了起来。他跪在地上,流着泪抽噎地说:“长命断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求公子不要赶长命离开”
非分之想的人,不是我么狻猊凝望着他乌黑的双瞳,读懂了惊恐、哀伤,和深深的依恋。龙神无声而叹,抱起人类少年,朝屋内走去。
那一夜,神有了如同凡人的。
狻猊拥抱着怀里年轻而青涩的身体,只觉得不可思议。那么脆弱渺小的生命,却填满了他内心无底的空洞。他吻着这副单薄苍白的身躯,感受着心中莫名的喜悦。意识之海翻腾起来,化成火焰的世界,不休止地燃烧着无上的欢乐
殷长命短促地呜咽了一声,紧紧攀住狻猊的肩头。一波波的传递到灵魂深处,温暖了不安的心。就好像长久无依的魂魄终于结束了飘零,找到了最终的归宿
这一刻,神与人都忘记了寂寞,寻回了失落已久的幸福。
殷长命和狻猊就安居木屋,谈诗论景、品茗弈棋、琴瑟相和,过起了神仙眷侣般的生活。狻猊不再随意离开,即使外出也都尽量带着殷长命。对殷长命而言,他是一个完美的情人,会注意恋人的需求,体贴到细节。虽然面上总是冷冷淡淡的,但殷长命自己也是感情含蓄的人,他们更习惯由眼神动作来交流情绪。
转眼又是三年。沉浸在幸福中不知山中岁月的殷长命,忽然想起要探望昔日对自己颇多照顾的姨娘。
“九儿九儿是你吗”
青楼里,两个美貌不再只余风韵的女子抱着殷长命哭花了脸。
“是我,兰姨、云姨丽姨娘她们呢”
“她们、她们”
又是一阵悲泣。
殷长命难过地看着她们,听她们讲另外几位姨娘的不幸遭遇。红颜薄命,青楼里的女人越是美丽越易凋零,大多惨淡收场少有善终。就如当初他的母亲,也是年纪轻轻命赴黄泉。
等到离开青楼,从哀思里缓过神来,殷长命才发现情人恍惚的神情。
“尚离,怎么了”
“不,没什么只是她们怎么叫你九儿”
“是兰姨给取的小名,我娘原来的闺名叫九妹。”
“哦,这样么”狻猊有些心不在焉地应着。
殷长命沉浸在故人已去的低落中,并未发现情人复杂的眼神。
是夜,狻猊坐在床边怔怔地凝视着殷长命熟睡的脸庞,喃喃自语。
“不一样,你们明明都不一样你的脸、你的脾气你是人类啊你是九儿,不是我的小九”他痛苦万分地抱住自己的头,“小九小九我竟然把小九忘了我竟然爱上了小九以外的人不可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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