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很平静,仿佛不是一个正遭受着非人折磨的人发出的,而像是与很多次的道别那样,说过这句话不久之后,他们还是能再次相见的。
这声音发出后,苏愚就感觉到手里的那只手立刻脱了力,轻飘得像是一片树叶似的。
可是阿生的手怎么可能那么轻呢?他有着一身精瘦的肌肉,还无数次在她面前炫耀自己的美貌和身材。
而眼前的东西又是什么?
黑漆漆一团毫无美感,甚至连个人的样子都看不出来,这怎么可能是阿生呢?这一定是上天给苏愚开的一个玩笑!张启之去世的时候还能对着她笑的,为什么阿生就要遭受这样的折磨?拿这些年的相守相知又算得了什么?为什么她前脚刚离开茶园,后脚他就要永远地离开她?
可能是丧失了生命的支撑,阿生的身体接下来很快就被焚烧殆尽,最后只留下一片黑灰色的粉末。
苏愚用她那只被烧得成了焦炭的手,轻轻在那粉末上抚摸着,可是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到它带来的触感,就像她再也感受不到阿生的陪伴一样。
她像傻了一样,在原地愣了很久。
空气里的烟味越来越重,已经到了不能呼吸的程度,可是她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浓烈的烟尘呛得她止不住咳嗽,眼睛里也被辣出了泪水,却不是伤心的泪水,因为这泪带动的只有表面的刺痛,却再也到不了心里。
她用完好的那只手将地上的粉末聚成一堆,然后一捧捧装进自己的衣兜里。最后发现装不下,就直接脱了上衣,用这残破的衣服将所有的粉末都裹了起来。
她将裹着阿生骨灰的衣服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一个初生的婴儿,小心翼翼的,然后再次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动,阿生走了,她便不想动了。
她曾经一直觉得,自己是要和阿生一起死的,反正两个人对生活都没有期望和热情,那还不如走的时候一起走,也还有个伴儿。
她说过,反正都是活不长久的。可是阿生却说,活不长久的是他,而不是她。
呵,他还真是会预言啊!
不是说已经做好出世的准备了吗?不是打算不再畏首畏尾要大干一场了吗?不是要拿出勇气和那些不把他当人看的人对抗了吗?
那为什么又这么轻易地离开了呢?
是累了吗?
她也好累啊……能不能带上她一起走?
到了那边,年夜饭就不用再吃她包的饺子了,父亲一定会做一大桌丰盛的年夜饭的。
你们两个总是不对眼的,却在失去一个之后,才会想到对方的好,现在好了,去了同一个地方,又要吵架了吧?
……
苏愚抱着自己的双膝,怀里是阿生的骨灰,然后意识渐渐远去。
她觉得自己的灵魂都飘了起来,身体轻盈得如同一片羽毛,还是白色的,周围的景色全是白色的,干净的白色,没有血色的白色。
她很喜欢这颜色,她觉得自己手上的沾染的血都似乎都被这白色洗净了,她觉得自己是要去投胎了,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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