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里,他又回到了十一岁那年,被宫里的太监接进东宫。
那是他第一次进皇宫吧。那么气派、那么大,他踮起脚尖来,都不到尽头。
一个穿着素白裙子的小姑娘站在巨大的柱子后面。那柱子上雕着龙啸九天、行云布雨的场景,也就显得那女孩子格外单薄、可怜。
他甚至还清楚的记得,那个小姑娘,头上戴着薜荔编的头冠。看到他,突然就不好意思了,把那头冠摘下来,藏在身后。
太监轻轻按住他的肩膀,笑吟吟的把他转到另一个方向,对他说,那是皇后捡回来的孩子,并不是金枝玉叶。
不是金枝玉叶,所以穿的这般朴素;不是金枝玉叶,所以没有跟着的宫人;不是金枝玉叶,却如此安稳、从容。
或许就是因为这第一眼的印象,他总是有些可怜她。汉宫富丽、繁华,前殿的大门上镶着各种宝石、明珠,宫里的宫女们都穿的花枝招展,只有她,一年到头,一件素白的衣裳,也不见宫人给她张罗着置办些什么。
好在,刘盈是极为喜欢这个小姐姐的。他自己亲生的那个姐姐年纪略微大一些,和他玩不到一处去。所以经常会拿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去找庄篱。萧昶作为伴读,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也总要跟着的。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庄篱也是有自己的宫殿的,名叫“无缘”。
未央宫宫舍繁多,皇后居住的椒房殿和戚夫人居住的岁羽殿自是不用说了。其它宫室也多以麒麟、承明、东明、凤凰、漪兰、永延为名,不仅大气,而且吉利。
无缘,其实是君王的自谦之词,就跟平常做皇帝的要称孤道寡说是一个意思。
梦里,却又出现了梦境。
一点点的,钻心的痛。
十一岁的庄篱正坐在一个藤萝架子下面的秋千上。小姑娘手上拿着一册《逍遥游》,正读的津津有味。
他不知为何她总是这样自找别扭,相比在山林里餐风饮露、与豺狼虎豹为伴,住在宫里。或许没那么自由了,但好歹是衣食无缺。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跟我走吧。
梦到此处,便醒了。
万幸,眼角并没有泪痕。
刘盈正捧着个空碗,翘着一条腿,和跪在地上捂着嘴笑个不停的香玉丫头八卦这豆腐脑的做法。这豆腐在汉朝初年可是个新鲜玩意儿,原料易得不用说,而且吃着又香又软。若是做成豆腐脑,滋味就更佳。这豆腐脑的卤汁最是讲究,得用老母鸡汤打底,加上黄花菜、木耳和香菇,一起细细的熬。若是出锅的时候,再撒上一把新鲜的韭菜沫,就能香的把九重天上的神仙勾下来。
萧昶见此情状,简直恨不得抄起脑袋底下的白玉凉枕来,好好的给自己,或者给刘盈的后脑勺来那么一下。天地良心啊,他这天天夙兴夜寐的到底是为了谁啊?!
一代才子,萧昶萧公子,哭得简直跟被自家男人抛弃的黄脸婆一样,甚是凄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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