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现出潮红的血色来:“不,不是的。空印案中必有贪官墨吏自是题中应有之意,可皇帝处置他们并非只是要处置贪贿,而在于天下一百一十四名督府,近百名各个行省按察使官员,加之户部司官,都察院司官,卷在其中的数百名官员竟然无一人禀报,无一人上折子请示。嘿嘿嘿,这等事,不论放在哪个有血性的皇帝身上都是不允许的。何况嘿嘿,何况是当今的洪武皇帝呢?”
朱棣不禁心惊,当今皇帝杀伐决断,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这还不知又要掀起多大的腥风血雨了?呆愣了半响忍不住问道:“那那太子此法”
“太子替众人求情合了他的性情,却也是为了自保”,道衍沉郁的笑了笑。
“自保?”
道衍仿佛大病初愈,也不看朱棣,只凝视着窗外的夜色,点头淡然道:“杨怀宁平日里与太子最是交厚,此番杨怀宁忽然上折子发难,众人难免怀疑是不是太子从中支使。哼哼,恐怕连皇帝也会有如此揣测呢。太子出来求情,是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挽回百官之心啊。”
“哦”,朱棣恍然,对这个看事如此透彻的和尚暗暗钦佩。
道衍回头看了看朱棣,闪着高深莫测的三角眼,冷冷笑道:“可太子忘了他是皇帝指定的太子,而不是百官推荐的太子。他为了百官之心不顾皇帝体面,皇帝又会怎么想呢?招揽人心?还是沽名钓誉?哼哼,那可是当今皇帝最是瞧不上眼的伎俩啊。更何况这江山迟早是太子的,太子若是为了一己声誉而置江山社稷于不顾,那就连当今皇帝也会觉得心寒,觉得灰心的啊”。
“那他们四处通风报信,召集门生故吏,一齐奏事求情也是不妥了?”朱棣暗暗忧心。
“哎”,道衍忽然长叹一口气,念佛道:“阿弥陀佛,不妥,不妥,不妥呀。以当今皇帝的精明怎会不知空印案里百官的冤屈呢?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可笑那宋濂要纠集百官言事,那只会惹怒皇帝,只会多拉了几百号官员垫背罢了。既然事已至此,就该让更多的人撇清关系,远离这个烫手山芋,怎可牵连更多的人进来惹祸上身呢?于事无补,于事无补呀”
朱棣不妨他又露出出家人的佛心来,愣了愣,又问道:“可是皇帝历来杀人如麻,众人担心皇帝会因空印案滥杀无辜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多纠集几百号人,或许皇帝真会‘法不责众’也是为未可知啊?”
道衍似已疲累至极,叹了口气,悠悠道:“皇帝杀人如麻不假,可燕王不见皇帝杀的多是功臣旧部吗?于无辜之人,依贫僧看除了前几日在中都杀了一百多以‘厌镇’之法诅咒当今万岁的工匠之外,并无其他。嘿嘿,皇帝虽然嗜杀,却极为精明,滥杀而不乱杀呀。难道燕王真的以为皇帝现在老了,昏聩了才会如此暴戾乖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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