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住也是一下子被师狄的样子给吓住了,他呆站在那里,下巴如脱臼了一般,滑稽地垂在那里。记不住虽然记性不好,但也并不是弱智。他还清晰地记得自己面对阎君时的那种诚惶诚恐的感觉,但现在,他只觉比面对阎君时的战战兢兢还要胜上百倍。
记不住捅了捅自己哥哥,示意他接话。
忘不了不自觉地想咽口唾沫,来湿润一下干涸的喉咙,然而艰难地吞咽下去的,确是口腔的干涸。他有些迟疑地说道:“没……没了。”
“没了么?哼……”师狄轻哼一声,从自己的位置向窗外望去,“你不愿意说我来说。”
师狄一字一顿地,从自己站立的地方缓缓地踱着步子,慢悠悠地说道:“根本没有什么女护工对吧?孤儿院只有我一个孩子,那是因为院长有一次喝完酒,路过孩子们的宿舍,听到孩子们在背地里骂他。骂他经常克扣孤儿们的伙食费,骂他经常把孤儿们租给乞丐去乞讨,骂他经常为了钱,把孩子们送给那些根本不符合领养条件的恋童癖。
“院长不知道他做的这一切孩子们其实都知道,只是没有人当着他的面说而已。我们是小,又不是傻。院长有些气急败坏,他准备踢门进去,把里面几个骂他的孩子们毒打一顿,给这帮贱骨头做一顿牛筋炒肉。
“当他正要进去的时候,他听到屋里有一个孩子说:‘要是有一天我长大了,我一定要回来。我要杀了院长,我要用皮带打得他跪在地上求饶。我要打断他的腿,让乞丐带着他去乞讨。’真是可怜啊,在仇恨的土壤里,长出来的只能是仇恨的果实。
“正要踹门进去的院长一下子停了下来。他不知道是恨还是怕,竟然悄悄用挂在门外的锁头将门锁住,从旁边的库房里搬出来了一箱汽油,顺着门缝将油桶推倒。
“我正要尖叫,突然听到‘噗’的一声,黑暗中院长咬牙切齿的狰狞的面孔一下子亮了起来,猩红的火光在他的脸上闪动着,让那张可怕的脸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一样。
“我想要尖叫,却拼了命也叫不出一声来。我拼命地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恨我自己的懦弱,但又只能接受自己的懦弱。我藏在廊柱背后,眼睁睁地看着大火烧完,就那么看着,静静地看着。
“我对我自己的安静感到害怕,正如那天我跑回院子里,看到母亲的尸首,静静地吃下那碗发凉的阳春面一样。当时我也被吓到了,不是被显而易见却被全村人高度默契地欲盖弥彰的真相,而是被我自己的安静。
“从那天开始,我便失语了。我想说很多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开始院长不相信,他带着狐疑的眼光,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猛然回头叫我。他带着狐疑的眼光,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突然跳出来吓我。他带着狐疑的眼光,竖着耳朵在深夜偷偷地钻到我的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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