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八位长老俱是一怔,他们何时见这夏天川竟是如此热忱?他便当真要将二人间的旧怨嫌隙一笔泯之么?转而又想这夏天川城府甚深,手段毒辣,不定是在做假。但他既是邀一众长老共敬夏小影一杯,事后定也无法强加罪责,是而略一思索,八人齐齐举爵尽饮,纷纷朝枫夏二人亮了爵底,再无滴水残留。
夏小影听他说话,原本倒也无事,待得后面又听他谈及先父,仍无惭意,好似谈长篇大论一般,如何能够不怒?脸面青黑,接过侍女送上的一杯清酒,略一迟疑,仰面一饮,却将那酒水从袖管中倾入。这紧身夜衣取材奇物,吸水不胀,兼加颜色深黑,倒入一小杯酒水时,倒教人无法看得出来。转而亦是举爵示意,看那爵底时,镫镫发亮,也无滴酒残留。
那枫惊云却未有这般细想,当真是饮了一杯酒水入肚,只觉入清醇甜美,甚解渴乏,当下也如众人一般,举爵亮底。那夏小影先时看他真将一杯清酒饮尽,心下着急。待见枫惊云丝毫无恙,这时才暗暗松了口气,心中不免嗔了一声道:“可真是个笨贼。”
那夏天川看了枫惊云一眼,心下暗赞,口上道:“好一个俊秀后生,你是哪里人氏?唤作什么?”
枫惊云但想事以至此,再隐瞒也是无用,跨步上前,道:“樊川人氏,唤作枫惊云。”
夏天川点了点头,目中颇有欣赏之色,道:“行步稳健,姿貌飘逸,不是寻常人物,师承何地?”
枫惊云道:“师从许栖岩……”顿了片刻,道:“血魔剑。”
他说这许栖岩时,大殿之中倒无人识得,只道是这少年的启蒙师父,并无几分能耐。但这血魔剑,下界各门各派当中,哪个不知,哪个不识?那殿中数位长老,面显愕色,面面相觑,再也说不出话来。邪影门门规森严,门下弟子在这殿上,不得随意出声。是而那众长老身后,一众邪影门中子弟,只是目中有戒意显现,由始至终,不曾言语。
夏天川颇了颇久,面上又浮出笑颜来,道:“足下有幸,也是魔剑门有幸。”
他这话说完时,那左边第二桌上立起一个人来,看那人时,约有四十五六上下,儒巾雅帽,一身白衣,黑须缕缕,竟似凡间私塾中的教书先生一般,先自朝枫惊云一揖道:“在下杨庭,乃是邪影门中长老,阁下少年英才,教杨某甚是钦服,只是那魔剑门徒,传言唤为青冥,若年岁无差,现下当有四十余岁,如何会有阁下这副少年模样?”
这杨庭一提青冥,昌时便教他想及那血魔剑来,一时心下又忝悲凉,浅作一揖,道:“青冥师兄迷了心志,失足入魔,师父为了整肃门庭,已将青冥师兄逐出魔剑门去了。”
谁想血魔剑一代剑派宗师,功参造化,修为逆天,收徒竟是如此不遂人意,先后夭折三子,后继无人,当真教人扼腕。那杨庭解了心下困惑,只道了声谢,自坐下不语。
宝座之上,夏天川又是一笑,道:“阁下少年英才,定是要教魔剑门发扬光大,名满天下。夏侄女且先入座,内侍上座,请枫小哥一并入席。”
他手指右首第一位空位,双目望向夏小影,作出请势。那殿中内侍正要上座,却听得枫惊云淡声道:“不必了,我自立着便可。”
夏天川闻言一怔,转而笑道:“小哥是不拘之人,你便听他吩咐。”那名内侍应了一声,自又将那座位搬了下去。夏小影心中一安,面上仍是一冷厉颜色,无半分笑容。走到那右首第一位坐定,枫惊云白衣负剑,站她身后,目色颇为疑惑,丝毫不掉以轻心,只等突发异变,定要护得夏小影周全,取那夏天川性命。
夏天川又作一笑,乍看之下,甚是详和,举起爵来,道:“夏侄女数年不见,倒是出落得越发灵秀了,老哥哥他泉下有知,定是会十分欢喜。数年未回邪影城,可莫要生疏了。我这老叔可还记得罢?这一众长老倒大多是新近所立,叔父且为你做个介绍如何?”
夏小影闻他竟又提及先父,心下愤起,左手插在腰间,拿捏了两颗凄雨沙,差些便要掷了出去,将眼前这奸恶之人射作筛子才好。夏天川却是浑不觉夏小影那怨毒目光,好似微有酒意,竟是踉跄自阶上下来,摇摇晃晃,满面红光,自夏小影身前经过。夏小影眼见这杀父仇人近在咫尺,如何按耐得住?两手下探,握住腰间一对刃首,刃长盈尺,呈燕翼之状,名唤纷飞燕,份属名器,正要发难,却觉肩上一股柔力抵下,回首看去,正是枫惊云无疑。但看他眉头微皱,略而摇头。夏小影这一怔之下,倒是复了几分清明,强自按下心中冲动,双手渐离了那双寒刃,放回桌上。
夏天川自她身前行过,到她身边那座前,即是右首第二座,道:“这是我邪影门中
大长老,宋祁宋长老,小影你定是识得的罢?”
那宋祁发须皆白,年逾百二,也是臻到了四阶之境,术法既强,兼之德望甚高,自夏天舒在位时,便是这门中大长老,纵是后来夏天川篡位,行事狠厉毒辣,但忌于宋祁此人名望过盛,加之他并未与自己做对,倒也相安无事,未去动他。
修真之人,若抵五阶半仙之境,倒是有五百岁左右大限。若抵四阶之境,也能有个二三百年过活。是而这宋祁今年虽是百二年岁,身子却仍是健朗有余,当下立起身来,朝夏小影揖首道:“邪影门长老宋祁,见过大小姐了。”目中微有异色闪过,流光宛转,好似噙有老泪。
夏小影听他竟是当众唤自己作大小姐,心下莫名一颤,心中只起一个念头,只想道:“莫不是还有人惦着爹爹?”看那夏天川时,仍是酒步摇晃,面有喜乐之色,宛似未闻。当下也肃然拱手道:“小女小影,见过宋长老了。”
忽听得“啪”的一声,却见好运右首第三座的一位老者手击桌案,拨身而起,看他长相,生得老瘦马脸,精练猴头,皓发抖擞,目色闪烁,甚有精神,偏生那唇上两撮白须,配上一副山羊胡子,显得几分滑稽。但见他右指那宋祁长老,口中道:“宋长老,你却恁也大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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