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个铁杯子一起伸进木桶,水酒激荡的声音十分动听。我接过身边一个人递过来的杯子,跟大家一起喊着。
“为克拉丽斯!”
……
索多里尔河的水今天已经不能直接饮用了。但是那一次,我品尝到了甘醇如醴的滋味。大家轮流向尤里祝福,人人都想跟他碰杯,仿佛杯中盛满了香气四溢的美酒。几个矮人你推我搡地争抢着木桶里最后的一些水,克拉丽斯的名字被叫喊了无数遍,直到一场恶战突然发生。
我全都想起来了。我们的喧闹引来了一股巡查至此的敌军。咆哮的敌人,布满血锈的战斧在我的脑海中一一复苏,而我们这群被一桶水灌醉了的圣骑士们疯了似的一边狂笑着一边冲杀,尤瑞夫高喊着妻儿的名字把战锤舞得虎虎生风,金色的圣光在他指尖凝聚,化作凌厉的惩戒光环,一波又一波的敌人被我们击退。如果你明白自己在为何而战,就很容易理解这勇气与力量从何而来。如果说是呼唤圣光来守护远方的妻儿不受战火的侵袭,也未尝不可以说那些为我们所深爱的人正是这股斗志的真正来源。此刻我手心发烫,仿佛正握紧了手中的重剑,口中还在呐喊着祝酒的短诗——
干杯吧战友,为初生,也为永诀!
——尤瑞夫,今天你终于也死在了这片荣誉之地上。但是克拉拉,那美丽的女人,现在她在哪里呢?她是否已经被瘟疫吞噬,还是仍然在破败的家园中苦盼你的归来?
这个时候我还是无法避免地想起了那个人。为洛丹伦所有的美人祝酒时,我恐怕也只会想起她。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但这段记忆实在太过深刻,只要闭上眼睛便立刻能够潜回那乘拥挤的军用马车,潜回我第一次带队从斯坦索姆前往洛丹伦宫的那个傍晚。
那很可能是洛丹伦大陆的历史上最美丽的一个傍晚,可惜的是那天我根本没有去注意马车窗外的任何景致。这是一支新晋圣骑士的派选队伍,所有的人都还没有自己的坐骑。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才下马挤进了一乘还有个空座的马车,想在停下来吃晚饭之前打个盹。车里十分拥挤,三人一排的位置本来还是比较宽敞的,但乘客们大都身着厚重的铠甲,哪怕有一两个穿着轻便些的人也携带着大包的行李。
想在一辆颠簸的马车里打盹是件困难的事。而且坐在我身边的这个年轻人一直在很小心地挪动着身体,动作虽然不大,却让我觉得很不自在。于是我转头看他,发现他正低着头想把右手伸进胸甲和左肩甲之间的缝隙里,好像他的肩甲里钻进了一只老鼠那样别扭难受。不得不说这个动作需要一定的技巧,但是马车里的空间实在太局促了,他根本没办法把手伸进去。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我低声问道,实际上只是想让他安静下来。
他好像吃了一惊,匆忙向我转过头来:“先生,谢谢您的好意,我自己能行。”
这时我才看清了他的脸。不,是她的脸。这是个相当年轻的姑娘,脸上满是惊愕与歉意。她不知所措地向我露出一个惶惑的微笑,接着便低下头去,把双手都放到了膝盖上。我突然明白了她刚才在做什么,因为意识到她是一位女性之后我立刻就发现,是这套不合身的铠甲让她如坐针毡。
也许我当时已经被她的美貌所震撼——或是被自己的好奇心所震撼,我忍不住问道:“请原谅我的失礼,小姐,您怎么会在这里呢?”
“哦,我是昨天刚刚通过了测试的新晋圣骑士啊,”她低声回答我,“我和大家一起去洛丹伦宫接受检阅。”
很少有女子能够通过严格的圣骑士选拔考试。并非我看不起女性,但如果没有出色的格斗技艺和坚韧的意志,女人的体质根本不适合成为圣骑士。
“肩甲不合适?”我接着问,“也许下一个驿站的铁匠能帮你做一些调整。”
“唔……事实上,似乎哪里都不是很合适。”她自嘲般地笑了笑,“这是我父亲的盔甲。”
“恕我冒昧,也许我能询问一下令尊的姓名?”如果他也是白银之手的圣骑士,我说不定认识。
她轻轻翕动嘴唇,吐出一个奇特的姓氏,我没有完全听清楚。她接着说道:“我的哥哥也是圣骑士,不过前阵子我们接到了他的阵亡报告。”她的声音中包含着无法掩饰的悲伤和沮丧,右手又神经质地向左边肩膀伸去。
“我很抱歉。”
“不,先生,这不需要道歉。”她摇摇头。“我为他感到骄傲。”
“你应该留在镇上,照顾你的父亲。”
“如果另有一个兄弟的话,我真应该留在父亲身旁……”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但很快又微笑着抬起头,转过头看着我,“这样也很好,说不定更好,不是吗?”
我努力想要记住她明媚的笑容。她衔着泪水的眼睛里流露出坦然的笑意,整个面孔笼罩着一层圣洁而明朗的光芒,我知道那就是圣光本身,那一刻我与圣光无限接近。这许多年过去了,每每我想到她,浮上记忆的只剩下她从头盔中探出的几绺棕色秀发和她那身半旧铠甲。我再也想不起她拥有什么颜色的双瞳,她的鼻梁有着怎样温柔而坚毅的线条,她的嘴唇又呈现出如何娇嫩的色泽,但我永远不会忘记她微笑时周身散发出的温暖。她在空间局促的马车里努力调整着肩甲下面的衬带,试图让它更合身一些,这略微有些可笑的动作深深的镌入了我的脑海。
然而这世界上不存在能使人感到舒适的铠甲,正如不存在不流血就能赢得的战争。但是这几年每当我想起那条折磨着一个姑娘的肩甲衬带,就会立刻想起一个名叫琼恩·雷酒的矮人,即使我拼命想要切断这段回忆,它也会如同宿醉后的头痛一般挥之不去。既然我无法摆脱它,就让我再细细回忆一次吧。那时的我满脸泥汗,手中抓着一把短刀,半跪在一片血泊中,让我想想那是在哪里——
洛丹伦大陆的东部。我们在考林镇附近遇到一群疯狂的叛乱者,一场战斗之后我们继续向斯坦索姆进发,本来我以为这次很走运,大家即使受了伤也不算非常严重,但直到离开战斗发生的地方几小时后,队伍的尾部突然一阵骚乱。我赶到队尾,跳下战马,围成一圈的战友们给我让出了一条路,老琼恩平躺在地,嘴里大声叫骂着。
“长官,这没什么,”一个矮人试图让我不要走近,声音却无法抑制地颤抖着,“他那头倒霉的山羊突然把他给摔下来了,我看他自己能对付。”
我推开他,走到老琼恩跟前。他的铠甲上有一道令人吃惊的斩痕,就在我观察他伤势的几分钟里,暗色的血已经染红了他身下的杂草。他努力朝我笑了一下,笑得真难看。我注意到他脸部的皮肤被那笑容撕裂了,这说明他石化的效果正在渐渐解除。我翻开他完全被砍裂的甲片,看见一根要命的肩甲衬带深深地勒在肌肉和筋骨之间,血液流出伤口的速度越来越快,近距离看起来简直让人莫名恐惧,一个人怎么可能带着这样可怕的伤口坚持几个小时的跋涉?我抬头看看天空,深吸了一口气,想稳定一下自己的双手——沉闷的空气中带有浓重的铁锈味,看来很快就会下雨。接着我抽出短刀想要将那根带子割断,他却喊道:“不!你别碰那该死的东西!”
“安静。解开它你会好过点。”我再一次试图将手指插进那让我感到有些眩晕的血肉当中。
“不!别解开。就让我穿着铠甲,像个勇士那样死去吧!”他咧着嘴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毫不含糊地说道,“不要浪费时间说别的。乌,现在,为我,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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