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大家都惯会为尊者讳,从来的文人解释这一千古名帖,都紧紧避开这一挫败事由,只是盛赞辞藻,夸耀书法而已。
邹充仪平日并不喜欢王羲之的这一张帖子。行云流水的字,五味杂陈的心;王羲之面对糜烂朝政却无能为力的样子,充斥着字里行间。
但今日,这张看起来洒脱有酒意的字,却暗暗地合了邹充仪复杂烦闷的心事。
明宗看着她。
邹充仪穿了一件和他那三日一色的寝袍,天青色,甚至,也是男式的圆领长袍。一头长发只是绾起了前面一半,松松地束在头顶,余发皆直直地散落在后背。
邹充仪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虽然笔尖下的天下第一行书颇有几分王字的飘逸神韵,但看她握笔的五指,分明关节处已经发白——她到底用了多大的力量?
邹充仪的嘴唇抿得直直的,因三日不曾开口说话,唇角竟然已经微微带了些粘连在一起的感觉。
明宗感觉到了,邹充仪在愤怒,也在惧怕。
他明白愤怒,也明白惧怕。
可是他不明白的是,愤怒,为什么这么多天了,从邹府到邹田田本人,都没有向着任何方向出手?惧怕,为什么还不赶紧搬离幽隐,回到大明宫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在自己的羽翼下安定地生活?
明宗有些感叹。
这四五年来,邹氏一天不同一天,一天比一天让自己捉摸不透。
尤其是这两年,邹氏渐渐不再浅薄,不再单纯,似乎是在恭恭敬敬地往自己需要的路上一步步行去。可是为什么,自己也没有那么高兴呢?反而看着这样慢慢改变的邹田田,自己感觉到了由衷地伤感和悲哀。是的,邹充仪在伤感悲哀,自己也一样在伤感悲哀。
今日的邹充仪格外地伤感。
自己能感觉到,她的悲哀已经浓郁得快要从她的身体里溢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整个幽隐都慌了的原因罢?
明宗站了很久。
直到邹充仪自己揉了揉眼睛,放下了笔,再仔细地揭起纸来,平静地扯碎,扔到一旁的簸箩里。一抬头,这才看到了明宗。
邹充仪便安静地笑了。
明宗忽然发现,那股浓郁的悲哀倏忽之间便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静谧安宁之意。
明宗心中一动,下意识里就想明白了邹充仪的愤怒和惧怕。
明宗什么都没说,也不肯让邹充仪行礼,只是静静地把她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还是不敢回去?”
邹充仪听到这句问话,搂住明宗魁梧腰身的手微微一顿,片刻,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明宗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背,低声安慰:“不想回,就不回。慢慢来,我等你。”
邹充仪慢慢地离开了明宗的怀抱,抬起头睁大了眼睛看着明宗的脸。
明宗宽容地笑一笑,用额头轻轻地碰一碰她的额头,悄声笑了:“我饿了,让阿舍给我做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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