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明珠点点头,复又微笑,“可是也不至于记住那么少。从我小时候开始舅舅您就特别疼我,让我骑在您脖子上看灯笼摘果子,您带着我和蓉蓉出去江上钓鱼,我都记得。”
“蓉蓉,”连景玮喃喃道,“蓉蓉。她虽然小,可是特别听话,比你听话多了。两三岁的小人儿,跟面团儿一样的漂亮娃娃,不爱哭,你在船上的时候还乱跑呢,她就乖乖坐我怀里。”
明珠低了头,细碎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她已经许久许久不曾去细细回想年幼的妹妹,美丽的母亲,和英姿勃发的父亲了。其实她从小就过目不忘,一切她都记得。她记得父亲和母亲相视而笑的甜蜜,记得妹妹温柔安静的睡脸,记得一家四口坐船到青江时,彼此依偎着望向那一轮明月的静谧与美好。
然而,明珠更记得,当她亲手从青江满地的血污与残尸之中,找到妹妹蓉蓉已经全然冰冷的尸体,小小的手中还紧紧握着她亲手做的如意扣。她更记得,父亲和母亲下葬之前,她是如何亲手洗净他们的尸身,亲笔记录每一道伤痕,亲自在一家三口人的棺材上填上每一铲的土。
当时霍陵与萧佐等人都在跟前,劝她只尽力致祭即可,众人自然会将坟茔好生建造修缮。
但年方七岁、满身重孝的她平平静静地跪在霍陵跟前磕了八个头,用犹自稚嫩的声音说:多谢叔父大恩。今日我想亲手填上每一铲土,就如同我将来必定亲手为我爹娘妹妹、并云江堂的叔伯兄长们,报尽每一笔的仇。
一铲一铲,她从上午一直填到了日落西山,小小的手掌上满了血,泪流满面也不曾出声嚎啕,待到填上最后一铲时,她脱力昏去,之后整整昏迷了三天才醒来。
自那以后,她再也不是连江寨里笑靥如花的表小姐,她是浴血百战,睥睨天下的连云之主。
“舅舅,”明珠抬头,微笑里是平静与悲凉,“有些事,我还是得跟您交代一声。”
连景玮脸上原本的伤感与笑容尽皆褪了去,转过头看着地面:“明珠啊,你过来饿不饿?我这有新腌好的辣笋子,你最喜欢吃了。”
明珠的声音中带了一丝疲惫:“舅舅,饮食再清淡些吧。我没有多少亲人了,以后,或许会更少。”
连景玮静了静,终于叹了一口气:“你们都长大了,下一辈的事情,舅舅真是管不了了。”
明珠摇头道:“舅舅,天底下的事情,不如意者十有九八。我若能不叫您操心,定然不叫您操心。只是这舟山堂如今的情势,我此行已经是不得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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