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本,呵呵……”郭临五指收紧,牢牢交握,“想参,随他们去,我如今还会怕么?”
“阿临,”陈聿修垂下眼,半晌轻缓出声,“你准备好了么?”
车帘颠簸着被风扬起,已能隐约望见前方朱红的宫门。“说起来我人生二十来年,祸闯不少,做的最好的细数之下却只有一样……复仇。”她哂笑一声仰后靠住车壁,“可惜今时不同往日,敌人不是简单的刀剑便能解决……纵然要为三千弟兄复仇,也不能贸然出手。不止是顾惜这条好不容易捡回的命,顾惜你们……更是不愿大伙拼死护下的江山,因此乱在我手中。”
说话间,马车已经停下了。骏马磨蹄嘶鸣,车夫跳下马车,搬来脚凳。车内仍无动静,他也乖觉地没有出声。
“但这也是最后的仁慈了。”她深吸一口气,眸光微阖,直视向他,“聿修,前路荆棘……你可愿陪我一同走下去?”
陈聿修取过一旁叠好的披风,抖开来披在她身上。他细细地理好衣襟,朝她温柔一笑。
勤政殿上,皇帝负手缓行,一步一步地走上御座。
“臣等叩见陛下!”
大臣们举臂在前,躬身俯下。然而片刻后,廷上却是一道细弱的疾呼:“……尔,尔等缘何不跪?”
众人抬额望去,前方金銮御座下,左右文武首列。两道绯紫身影长身而立,挺直的背脊间,朝服纹饰显耀夺目。凤池蜿婀,麒麟威昂。徐公公身后的小太监方探指喝问完,却似见了鬼般后怕地倒退一步,低下头再也不敢抬起。
“末将的膝脚,从不跪愧对功臣的朝堂。神武军三千血命不清,朝堂之上,又何言国安,何言民幸?”郭临振臂高喝,一双利眸缓缓抬起,含笑盯住御座。
大殿上一片沉默,不少文官探头看了看陈聿修直立的背影,四下对视,重又低下头去。徐公公仓皇侧眼,望见皇帝靠在御案上的手掌微微战栗缩紧,旒玉轻晃。他忙转过头,冲堂中刘老御史使了使眼色。
“那你是说,只要一日不能揪出所谓的内奸,你郭临就一日不跪陛下?”刘老御史见状朗声发问,大步走出列。
“威盛天下的大齐,却不敢揪出陷害功臣的内奸。传出去不是叫四方之人笑话?”郭临负手回身,挑眉挑衅,“不知道的,还要以为这内奸,是朝廷处心积虑,包庇下……”
“竖子放肆!朝堂之上,岂容你胡言嫁祸!”
“哦,末将还未说是谁在包庇,刘大人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帮人认罪了?”郭临轻轻一笑,踱步走到刘老御史身旁,“阴山大雪,绵延万里。十日追寻,不说冻伤难眠,饥寒交加。单单是白茫茫的雪,便能灼伤将士们的双眼。神武军如若未亡在青山,也为此一役交付了一生的伤残。尔等日日在这金碧椒暖的大殿指点江山,论策是非,却忘了这些……都是将士们用性命铸就的安荣。你有何脸面,在此阻扰我为他们正名复仇?”
一声更比一声沉重的喝问落地,刘老御史惶恐后退,再无话说。郭临长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陛下!”
御案上的手顷刻握掌成拳,紧抿的唇角才将张开。却在此时,一人快步出列,跪伏在地:“臣门下侍郎关成尉请陛下捉拿内奸,还神武军一个公道。”
“臣尚书右丞贾谊叩请陛下!”
“臣门下左散骑常侍陆杰叩请陛下……”
“臣……”
呼啦一下,仿佛是洪流的开关打开。文官列队下,无数人举着笏板走出,跪在了殿中。愕然盖过了震惊,除了一个接着一个的请愿声,竟是诡异的死寂隔绝着一步之遥的御座。皇帝双目涨得几乎赤红,死死地盯住殿中下拜的身影。
周泉光站在队列末尾,透过渐少的官帽,望向最前方的那个身影。直到此时他方才领悟,所谓的蛰伏两年,归权纳奉……他亲手打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便是为了今日,为了郭临归来之时,成为她的砥砺支柱。让这普天之下,再无一人可以俯视她。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不知是叹息这场最深的算计,还是叹息一无所知的自己。然而……“臣归德中郎将周泉光,叩请陛下,明察此案!”
黑压压跪伏一地的文臣末尾,周泉光撩袍下拜,背后的武官制袍格外醒目。蒋穆微微咬牙,侧头和父亲蒋昱对望一眼,看到父亲瞠目摇头的凌厉神色。他蹙眉闭目,袍袖下的双手越握越紧。对不住了父亲!他睁开眼,大步上前:“臣羽林军统帅蒋穆,愿为惨死边关的同袍伸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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