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在莫兰的前头,一直向前走到连廊的尽头,然后顺着螺旋的阶梯,朝塔楼的顶峰攀登。方形的窗框外头,混沌如眺望星云的湮灭之空下,那昼夜不歇地燃烧着的蜿蜒的城墙,我知道每当我站在这里多一秒,就会有多一个族人在这条没有出口的衔尾蛇上毫无意义地死亡湮灭。
“怎么了,杰里休斯。”
“不,没有什么。”
我收回目光。
说到无意义,谁的生命又不是如是呢。然而正是无数人的无意义,才拼凑出整个世界的存在,灵魂之间,向来只有以相互映照的方式,才能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啊。推开尘封的铁门的第一个瞬间,我被从内部逸散而出的烟雾呛住了喉咙不禁咳嗽了几声。
果然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吧。
虽然这里面的空间莫兰他说得上是常来,我甚至猜想如果他有时候失眠了都会来到这里寻求安眠,然而他却从来不准任何人打扫这里,即使烟尘弥漫,陈旧不堪,他却只是说”一切都要维持着那时的样子“。
维持着她在的时候的样子。
可是。
无论你再怎么囚禁一个空间。
这个空间往昔的灵魂也早已经不复存在了,不是么。
整个基洛斯要塞领,除了我和古德里恩,莫兰从来未曾邀请过第三个人来到这里。只有见证了那次的悲剧的人,才有资格看见他最真实的悲伤吧。不过说起来,像伊薇小姐那样可以直击人心灵最脆弱之处的少女或许也可以另当别论吧。如果说纵容某一种可能性,假设她真的可以成为我们的朋友,或许她会成为第一个来到这里的”局外人“吧。
不,或许也不是局外人才对。
更何况,这个假设本来就是不成立的,如果伊薇小姐真是那样的人,那么她也就不再具备现在这样的天赋了。这是一个前后矛盾的命题,我还是不要想入非非了。
在我陷入思维泥沼的时间里,莫兰已经沉默地饶过了我驾轻就熟地走到房间里面去,从黑暗中的某处点亮了烛火。
仿佛隐匿于历史的幕后,在这一刻才缓缓显出端倪的诸神。当那一双双眼睛,一束束情绪不同的目光交错在狭小阁楼的内部的时候,我总是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仿佛这些目光的来源并不是身为模仿者的画,而是画中的那人本人一般。
在这个连落脚都有些艰难的空间里,到底尘封着多少张画作呢?我数不清,也没有闲情去细数,但是我不知道不代表莫兰不知道,不仅如此,甚至连每一幅作品的每一处细节,以及每一个所在的位置,莫兰都如数家珍。
而此刻,他正缓缓落座于房间中心的座椅之上,略显疲态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吐纳着浑浊呛人的空气。
”呐,你知道就在刚才,伊薇小姐她对我说起了什么吗。“
”你的目光永远看向星河大海,却连身边的温柔笑颜都无法去珍惜,真的是太悲哀了,莫兰。她这么说了呢,她是这么说的呢。“
”明明在整个基洛斯已经再也没有人敢在我的面前提起这件事情,却还是被一个毫不知情的外族人触碰到了逆鳞了呢。几年以来,我从未像今天这般失态,这般无力。呐,知道了这样的糗事,你肯定会以此为笑柄嘲笑我二十年的吧。“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非常不确定他的话语对象是不是我。
不,这个说法不对。
应该是,我非常确定他的话语对象不是我,才对。
”但是,再怎么恼羞成怒又有什么用呢,只能更加证明她说的话是正确的而已,是啊,一个连身边最亲近,最重要的人都不能保护的男人,根本就是个蠢材,就是个废物罢了。无论地位再怎么崇高,实力再怎么强大,却也不过是个失败者罢了,失败者是没有资格谈理想的,仅仅是能让他背负罪孽,将世间所有的恶聚于自身,也已经是对他莫大的恩宠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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