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着扫帚往院门前看,过了稍会,颜初转过身来,桃色的身影颤颤巍巍地往我这走,怀里似是抱着个什么。冷不防脚底绊了一下,她玉手一扬,怀中东西滚滚落下。
我无暇顾及掉落的是什么,等我回头去看的时候,她已经倒入一个清淡的怀抱中,而紧紧护着她的,正是他。
颜初妩媚一笑,忙从他怀中挣出,近到我身旁款款看着他向我介绍道:“这位是倾玉公子,这位是舍妹颜夕。”说完淡淡晕出一抹娇艳的笑,转身去拾掉落的东西。
我与他相望,一时无言。直到颜初抱着鸡蛋大小的珍珠撞进我眼角的余光里,我才不可置信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就此作罢。
颜初喜欢珍珠,倾玉就送她珍珠,颜初喜欢大珍珠,倾玉就隔三差五送来拳头大小的珍珠。久而久之,倾玉送得不亦乐乎,颜初收得不亦乐乎。
“傻妹妹,你也别羡慕,等姐姐富可敌国了,给你搜罗各种美男子供你享用。”一次,颜初抱着拳头大小的珍珠从院子中走来。
我依在门上,大声读着书卷内的文段:“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不知是在和颜初置气还是和倾玉置气,还是在和我自己置气。
为什么世间有如此傻男子,堪为一个不爱自己的美人散尽家财?
思及此,我猛然记起点什么来……倾玉他好像并非出身自富贵人家,即便是生在富贵人家,按照这么个败家法,也应该败得倾家荡产了才对……
我一敲脑门,丢书便追。
美人虽难得,品格价更高啊!
六:
彼时正值人间六月,放眼一望,小镇内外绿树成荫,偶有大簇大簇的栀子开出别家院墙。倾玉走得不快,却步步生风。
夕阳很快滑向地平线,而他却转眼走出了镇子。我越跟着走心里越发觉得诡异,不时他竟走到了海边,海平线上的半抹残阳映得波澜壮阔的海面熠熠生辉。
他想做什么?
我继续蹑手蹑脚地跟着他,残阳将他的背影向后拉得很长。我踩着他的影子,尚还在琢磨他的想法,便见他毅然决然地朝海中走去!
海水及他膝的时候我没反应过来,海水深及他腰的时候我仍在揣摩他的心思,待到海水没到他颈脖的时候,我终于反应过来——他他他他这是爱而不得要寻短见啊!
“倾玉!”我大喝一声,疾步奔过去的时候茫茫大海中已没了他身影。我怔在原地,任冰凉腥咸的海水一下一下地拍打我的腿肚。
“倾玉你这是……死了?”
“你……为什么要寻短,即便是我姐姐她……”
呢喃几句后,我回神,终于再也顾不得太多,深吸口气朝海中潜入水中。我的青丝和单薄的衣衫飘在海中,我一边往深处游一边在心里默喊:倾玉!倾玉!
倾玉你不要死,你也不要寻短见!
纵然我姐姐不喜欢你,也还有……还有我!纵然你不喜欢我,这世上也有太多比我好的女子!
我憋着气游了阵,奈何周遭除了乌压压的海水的竟连条鱼都没有,更别说什么人。越找不到他,我越发地自责起来。
或许我一开始就该告诉他颜初不喜欢他!或许我一开始就不该告诉他颜初喜欢珍珠!或许……或许……
想到此,我的眼角溢出一股热流与周遭冰冷的海水融为一体。慢慢地,待到我的先前的一口气憋到了极致,才发现此时我竟失了方向。
刚想浮出水面,脚下骤然起了巨浪,猛地将我卷起后转瞬又将我狠狠砸向更深处的海底。我下意识地开口呼救,却被激流的海水呛住喉咙,我手忙脚乱地挣扎,却被越来越多的海水灌入。
腥咸的海水无孔不入,慢慢地灌满我的喉咙我的耳朵,灌得我的手脚越来越无力,灌得眼前慢慢变得昏暗。
我缓缓闭上眼:我这是要死了吧……
“颜夕……”
“颜夕!”
正当我放弃挣扎的时候,忽然听到涌动的海水中传来熟悉而清澈的声音。我奋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像转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脑袋一般万分艰难地偏转过头,便看一条头有犄角的怪鱼朝我游来,而它长有触须的鱼嘴一张一合正唤着我的名字。
鱼竟然开口说话了……
看来我真的要死了。
我嘴角一勾,眼前骤然一黑。
七:
我惊醒的时候,已是在自己的厢房中。大夫的收好药箱后点头离去,我不明所以地揭被坐起:“鱼!好大一条鱼!姐姐我看到一条会说话的怪——”我的声音渐小,剩下的字缓缓被我咽回肚里。全因我看见一身桃色衣裳的颜初身旁站着个芝兰玉树的人,而这个人竟然是倾玉!
“什么鱼?”倾玉抿出个笑,朝我眨了眨眼睛:“是我将你从东海救出来的,颜夕,你为什么要寻短?”
我望着他青白分明的眸、柔和有加的脸,顿时气从中来:“我寻什么短见?若不是你自己寻短我去救你,也不至于——”
“好了!”颜初柔声打断我,柔媚地剜了我一眼,嗔怪道:“既然没人寻短,此事就此打住,对了颜夕,有件事我得知会你一声,便是今早倾玉带人来提亲,我应了。”说罢转头看向倾玉,一张出水芙蓉的脸上满是风情万种。
我看向立得笔直的倾玉,一时忘了言语,呆怔之间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过了稍会,我才勉强扯出抹笑来:“那……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情到深处难自知,待到失去痛成痴。
八:
随着颜初的婚期越来越近,我却愈加地难过。我难过并非因为倾玉不喜欢我,而是颜初似乎并不喜欢倾玉。她在他面前或婀娜或风情万种,始终收放自如,从容得就像是一场阴谋与算计。
我高坐在院中老桃树的枝干上,透过镂空的窗户望着铜镜前端坐的颜初,良久才鼓起勇气道:“姐姐,你真的喜欢喜欢倾玉吗?”
铜镜前的美人偏转过头来,媚眼如丝地瞥了我一眼,哼了一声:“那你倒是告诉我什么叫喜欢?”
“姐姐,如果不喜欢……就放手吧!”我急了,猛然地桃枝上跃下,枝桠上挂着的小桃子几经摇晃,却没有落下,只几片枯黄的残叶落到我头顶。
颜初缓缓自厢房中走出,一改之前的媚态,冰冷而又奇怪地笑道:“颜夕,你还是太小了。珍珠自然宝贵,可你知道夜明珠吗?普天之下的夜明珠屈指可数,达官贵人也未必买得起,但不久前镇里来了个云游诗人,他刚好就有一颗,只要我从倾玉那里取来他要的东西,他便将那夜明珠给我,到时候——”
未等她话说完,我便急急打断她:“什么东西?”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抬起锦袖捂嘴一笑,任我如何问都不愿再说。
九:
听说那云游诗人常年云游四方,无奇不知无宝不有。加之他们行事高调,我很快便打听到他们所在。
他们要的是倾玉的什么东西?
倾玉的什么东西如此值钱?
我发怔地贴在门外,静静听里面动静。正当我以为房内无人准备离开时,里面轰然传出桌子被拍碎的声音,有恶狠狠的声音伴随着利剑出鞘的声音道:“大国师,不知今年,这长生药炼不炼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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