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姚重涯已是遍体鳞伤,行动慢于平常,咬牙挣扎着侧移,而凌厉的剑弧已劈向头顶。
血花飞溅,长剑切入姚重涯的右肩,深入到肩胛骨中,外层的肌肉将切入的剑身完全埋没,血沿着剑脊滴落。黑影剑客的剑再也无法深入,以他凌厉的剑势,本应该将姚重涯的肩膀砍成两半,可他的剑再也无法深入半寸,因为他已握不住自己的剑。
剑从他手中坠落。
对于剑客而言,只有一种情况会让剑从他手中松落,那边是他死的时候。
姚重涯倒在落叶中,视线开始模糊,血从肩膀上的伤口汩汩涌出,在火红的枫叶上流淌。
最后的视线里,他看见半夏朝他走来,她从朱红色的长裙上撕下一块宽阔的布条,包扎缠绕在他的肩膀上,撕开的长裙下露出女孩白皙的小腿。
半夏将他背在身上,跌跌撞撞地前行,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可始终都没有放手。
冰冷的雨水打在背上,让姚重涯稍稍清醒一些,他感觉到自己在柔软的背上,被某个人背着走。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周围一片漆黑,瓢泼大雨打着树叶哗哗的响。
黑暗覆盖的夜晚,半夏背着他,杵着折断的树枝,艰难地在森林里跋涉,玲珑的脚踝没入泞泥中,冰冷的雨水打在两人的身上,身上的麻衣与轻薄的长裙早已湿透,男孩与女孩靠着对方微热的体温取暖。
半夏身体一歪,倒在了斜坡上的草坪上,她摸索着找到姚重涯,然后又将他背在身上,跌跌撞撞地前行。
“小心,斜坡下有一条山泉。”姚重涯低声道,他的眼瞳绽放着着夕阳般橙色的光芒,光芒里旋转着橙色雪花,这种状态下他能看清黑暗。他真不想被一个柔弱的女孩背着走,又是这样的夜晚,又是这样的森林。他知道半夏选择的没错,这条山路很难走,却是好的藏身之所。只是,以半夏这种缓慢的速度,不知跋涉了多久才走进这样的森林。
山泉很清澈,半夏走入山泉的时候,身体打了个哆嗦,山泉里的寒气像是蛇一样钻入她的骨头里。她在齐膝的寒水里缓缓行走,默默地没有出声,破碎的裙尾在水面上飘浮,雨点打在水面上在女孩的周围砸出大大的水泡。
山泉中立着大大小小的石头,石头上布满青色苔藓,男孩充当眼睛,女孩充当双腿。两人在寒冷彻骨的水里摇摇欲坠的走着。
姚重涯感到极大的无力感,被这个可怜的女孩背着,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水面皱起的涟漪上跳起一点微光,姚重涯脸色猛地一变。水面的涟漪上经常波光粼粼,可在这样丝毫没有光线的黑夜里,水面上跳闪微光,只能说明有光源!有光源就一定有人来到这里,平常人不会在滂沱大雨的时候,那么来的便只能是那群来索命的剑客!
果然,越来越多的光点在树梢上跳动。剑客们一身漆黑的雨衣斗篷,右手握着腰间的剑柄,左手挑着红色灯笼,灯笼在雨中绕出淡淡的光晕,像是节日里的喜庆,可他们身上却笼罩着冷瑟的杀气。
几十名剑客在森林里搜寻,借助微微的红光,他们四处扫视,眼利如刀,雨水砸在斗篷上噼啪的响。
三位剑客来到山泉处,彼此分成三点拉开距离,脚站在水面上,眼眸如鹰一般扫视山泉。一人的不远处,有一巨石立在水面上,巨石周围布满了茂密的黑色水草,水草在水面下飘浮着。
茂密的黑色水草中,两道身影死死地屏住呼吸,男孩与女孩紧紧的相依相偎,在寒冷彻骨的水中,彼此供给身上仅有的余温,借助茂密的水草,维持着脆弱的生命。
姚重涯的伤势渐渐严重,水中又无法呼吸,脑袋渐渐昏阙,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坐在那个茅草屋的门口,看着老人般的夕阳渐渐沉落,冷冷的秋风吹在身上,是那样萧瑟,长长的影子拉在屋里,屋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几千个这样的傍晚,陪伴自己的只有影子,几千个这样的夜晚,一个人默默的坐在在夜风中醒来,屋子里没有一丝的烛光,是多么的孤独啊。
可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么多年,习惯孤独的人反而不觉得孤独。
直到此刻,冰冷的泉水里,整个世界都是冷如深潭,寒气像是小蛇那样,从皮肤的每个毛孔里往身体里钻,心也渐渐冷却了,可那个女孩依旧紧紧的抱着他,即便他已冷如冰霜。
他明白,他自己再也无法习惯孤独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盖着厚厚的乌云,世界灰蒙蒙的,依旧下着丝丝的细雨,比昨晚的滂沱大雨要温和多了。离姚重涯的不远处,半夏默默地坐在潮湿的草坪上,背靠着树,长裙湿漉漉的黏着皮肤,面庞苍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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