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信不比一般士兵,他们离将官近,得到的信任多,过耳的消息多,心思也多。这几天宛城闹得凶,营地里人心浮动,他们嘴里不敢提,心里未尝不是惴惴。云朔乱了三年,乱象波及七州,死伤百万。有多少次是从死尸堆里挣扎出来的命,他们自己心里有数,不是每次都有这样的运气。
以为到中州能吃上口饱饭,运气好攒下几个钱,买块地,说门亲事,生几个满地乱跑的崽子,也不枉了投个人胎。谁知道——
周将军死了,他们怎么办?是留在中州,还是走回头路?虽然他们也听说南平王世子在军中,但是南平王世子什么人且不说,南平王他们见过的,南平王手下部将他们也领教过,人家可没把他们当人看。
要像先前一样落到朝廷手里,男人发配去朔北打柔然,女人卖给凶羯为奴,就是这些军汉,也免不了打个寒战。
可是要继续反,还不是和周将军说的一样,迟早被朝廷清剿了。
想来想去都没有活路,眼睛只能盯着面无表情的段将军。段将军年纪小,话也不多,主意却是大的。在军中很得人心。
段韶摇了摇头,把任命状退了回去,也没有别的交代。
片刻,那亲兵有进帐来,说外头那人奇怪,退了东西给他也不走,反而又塞给他十张纸。段韶脸色有点凝重,九张空白委任状,三张荡寇将军,三张威烈将军,三张宜威将军。最后还是那张宁远将军。
意思很明白了。
是朝廷来人,毫无疑问。
段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未尝不动荡。从七品的荡寇将军,七品的威烈将军,六品的宜威将军,最后,五品的宁远将军。五品往上,封妻荫子。他这里不过两千人,这个价码不能说开得不够大。
看来洛阳派来中州的,不会是什么小人物。
段韶微叹了口气,掀帐迎了出去。时已九月,暑气未散,那人一身文士装束在烈日下,却不见急躁之色。
段韶道:“不知先生前来,段某有失远迎。”
不过是客套话,那文士也就笑一笑,说:“段将军肯屈尊来见,已经是吾辈荣幸。”
一面说,一面进帐。
待进了帐,段韶方才问:“敢问先生尊姓?”
“姓王。”那文士笑道:“段将军呼我王郎即可。”
段韶微欠身。之前兰陵公主就说过可能是王家人。又呼亲兵上饮子瓜果。口中只道:“军中简陋,王郎且将就用些。”
那文士到洛阳已经有些时日,对周城手下这些心腹不说尽知,也尽可能得打听详尽。知道段韶俭朴讷言,也就不多客套,直接说道:“如今宛城都传周将军已然不幸,不知道段将军有什么打算?”
段韶面上一闪而逝忿忿之色,口中却道:“先生慎言——不过是流言蜚语,如何信得?”
“这么说,段将军是不信了?”那文士也不动怒,慢悠悠问道。
“自然不信,”段韶道,“我家将军何其英武,区区蟊贼,怎么动得了我家将军。也就是些无知小人以讹传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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