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敏这胡思乱想的时候,李瑾已经揭了盅,酒香混着肉香溢了出来,李瑾眼睛都亮了——活像好几年没吃过东西。嘉敏瞧着好笑,把食盘往李瑾方向推了推。李瑾吃惊地瞪圆了眼睛:“阿姐嫌弃?”
——这等人间至味,难道还真有人能嫌弃?
嘉敏道:“李郎君既然已经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
李瑾“哦”了一声。他是真没反应过来。虽然兰陵公主男装女装都穿得素,但是既然去了他家赴宴,想席间定然有饮酒吃肉。不过这世上事都有从权之说。仍免不了十分遗憾道:“……那多可惜。”
嘉敏看着酒食笑道:“于李郎君,想必也不可惜。”
李瑾嘻嘻一笑,忽正色道:“我从前见过王爷。”
嘉敏眼帘微垂。
其实大多数时候她不太去想她的父亲,她丝毫都不奇怪她从前会被萧南认定为冷心冷肺。因为有些事不可想。她总不能哭哭啼啼过日子。她从前是浑浑噩噩麻痹自己,这次换了主动请缨,忙碌奔走。
不可以闲下来。闲下来会忍不住想起那些没有珍惜的时光。她和父亲相处的时候就这么多,人没有失去的时候总以为时间无穷无尽,就像人年少的时候以为时光的无穷无尽。然而后来想起,后来每一次想起,原来每一次相聚都距离最后的告别这样近,就如同被人在心上狠狠砍上一刀,血哗哗地流出来。
别过脸往外看,死一样的静,死一样的黑,所有过去的,都不可能重来——重来的机会已经被她挥霍掉了。
“如果王爷在生,想必不舍得公主这样难过。”李瑾说。兰陵公主没有说话,脸上只是漠然,但是氛围陡然就降到了冰点,那种锥心刺骨的痛楚,即便他这样没有经历过的人,也能够清楚地感受到。
“……那时候王爷与我说,雏凤清于老凤声。”李瑾又道。
嘉敏不置可否。这种客套话,她爹不知道与多少人说过。她不信这小子会铭记于心,更不信这小子为了这么句话,肯跟她赴汤蹈火——这不现实。她抬手,倒了杯酒,洒于桌上。
“我爹是个实诚人,”李瑾接着往下说道,“所以阿翁寄希望于我,指着我赶紧成人,能顶立门户。”
嘉敏到这时候方才再看他一眼,眉目里露出倾听的神色。
“我……”李瑾话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我怕阿翁活不了这么久。”
天底下做父母的心都是一样的,希望儿女快快长大,幸福安康;天底下做儿女的心也都是一样的,怕子欲养而亲不待。
这就是他所以急功近利的原因?嘉敏吃惊地想,她并不清楚李家内幕,比如家族内部的强干弱枝,李延的身体状况,都不是那么容易打探得到的,不过想来在李延眼里,孙子能安分守己守着家业,哪怕不如眼下风光,也比铤而走险好一万倍。
但是显然李瑾并不这么想。
李瑾喝了一口酒,问:“公主当真是打算去找周四叔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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