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敏觉得自己想要尖叫,只是一丝儿声音都发不出来。然后她松了手。这一次,她没有往下看,她不知道自己距离地面还有多高,有多远,底下是坚实的土地,还是命运的河流……她松了手。
风在耳边,眨了一下眼睛。
嘉敏觉得自己会摔成一摊烂泥,当然并没有。
她也没有站得很稳。她几乎来不及想这些。她飞奔似的往客栈跑,一面跑一面大声嚷嚷::“杀人了……杀人了……”有人漠然从身边过去,有人饶有兴致地停下脚步,有人嘻嘻笑着指指点点。
忽然一声大喝:“什么人!”
嘉敏被惊得稍稍止步,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冲撞了一队人马——高头大马,甲胄鲜明的一队人马,也许是仪仗?嘉敏几乎是本能地想:谁的仪仗?这小城里,能用上仪仗的,也就是县官,或者刺史?或者……
嘉敏想也不想,伸手拽住马头,哭道:“使君救命!”
“跪下!”先前那人又是一声大喝,紧接着飞来一鞭,正正打在嘉敏背上,嘉敏被抽得一个踉跄,不由自主屈膝,双腿跪地。以她的出身,除去屈指可数的几个长辈,这天下能叫她跪的,原也没有几个。
只是这时候也顾不得了,死死拉住辔头,还待说话,忽听得马上人道:“不过是个小娘子罢了,如愿莫要如此。”
话音入耳,嘉敏放声大哭:“哥哥!”
就算这时候有人指着太阳告诉元昭诩说,太阳是方的,他大概也不会更惊讶了。
这距离洛阳城几千里的中州小镇,却哪里冒出这么个土里土气的小娘子,大庭广众之下,冲他车驾,竟然还呼他哥哥!
他就两个妹子,都好端端在洛阳城里,招摇撞骗也该有个限度吧,昭诩素来的好性子,也不由多少有些动气,冲口道:“小娘子休得满口胡言,怎么好冒认官亲!”
对于重逢,嘉敏之前想过千百次。她知道自己活过来之后,迟早会再看到哥哥,再看到父亲,想过也许是在南平王府,或者洛阳城外,看皇帝郊迎大胜归来、意气风发的父兄。她和元昭诩一样,无论如何都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狼狈。
但是这时候,又哪里还有功夫来解释。
嘉敏抬头,信手抹一把脸,满手尘土与血泪:“我是三娘……哥哥我是三娘!……于谨要杀我……于谨在杀萧南……”
几乎是语无伦次。
昭诩与嘉敏素来生疏,又不像嘉敏,因为前世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被杀,之后的许多年里,反反复复不敢忘记父兄的音容笑貌,一时竟没有听出嘉敏的声音,到嘉敏擦净了脸,又喊出“三娘”两个字,方才怔住,仔细看时,发现这个披头散发、疯疯癫癫的小娘子,竟真是自己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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