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机事宜驸马自决便可。但以我浅见,诸人既回营领受军法,可见并非不敢死战,不妨暂缓惩处,以收知耻后勇之效。”应对之人并未上套,对答不卑不亢,遣辞婉转也显示出其人并非不通文墨的蛮勇武夫。
中领军是汉家官制,作为杰拉克整合诸部后的怯薛那颜之一,阿骨尔的确配得上这个称呼。他并非库吉特人,而是挟盖、复、金三州降附的粟末部贵族,早年在质子军中,后被奥格达划分给杰拉克做伴当。由于这层关系,他虽然名位不显,却始终是杰拉克最信任的心腹,但也正因如此,他在塞加与达斯塔姆争位时没有偏向,现在正处于“观察期”。塞加将他派来做唐祝的副使,实际上变相的暂时剥夺兵权并行监视之责,可他这个光杆司令连亲兵都是对方的人,再开罪对方手下悍卒怕是要挨暗箭了。为溃卒说情也表明他并非不知变通,只是之前所处的位置不容他这么做,以外族身份统辖可汗亲军,不知有多少眼红之人暗中谗谤,他只能维持为人忠贞的人设。
“我等败得不甘!请郎主给顿都石一匹马,必生擒那卢水胡儿来见!”一个跪伏在地的军吏神情激愤,咬牙切齿亦不足表达恨意,圆髻和两鬓的小辫已经有些散乱,这大汉奔逃一日形容虽狼狈,弓矢、甲衣却还全备,看似一副无谋匹夫之态,实则已暗中自辩。
郎主这个称呼源自北地异族,含义与主公仿佛,这摆明是以臣下乃至奴仆自居,潜台词便是希望唐祝念及完全依附于其的亲信关系在执行军法时给予宽宥,从而免去死罪乃至暂缓惩罚。顿都石出自营州大贺部,其部由于内附已久,大多数习俗已同汉民一般无二。奈何汉家皇族乱政,兄弟、叔侄相互攻伐,以至于中原大乱,连年战祸、饥馑。由汉家王朝扶植担任内附诸部盟主的大贺部接受燕王之邀南下助其争位,兵败汴京后战俘被流放昭阳,削夺赐姓。再后来,失去掣制的幽州八部并起,河湟杂胡亦在河西举起叛旗,自漠北异军突起的库吉特部趁机兼并边藩,侵河套、克西京、破关入洛,一路东向覆灭北朝,大族南渡流民遍野,唐祝的祖父率一干刑徒背倚大江起兵求活,军势坐大后受南朝敕封为节度割据淮左。及至宛地、襄州陷落,南朝行在从建业迁往临安,屏藩地位被江州、京口取代,形同弃子的武宁军降附,两家在军中虽分尊卑,私下里却是三代人的交情了。
而顿都石所提到的“卢水胡儿”,本是对泾渭、河湟这一带游牧民族的泛称,但因为对中原汉家王朝时而依附时而叛乱,各族杂居又有通婚,匈、羯、氐、羌、塞种乃至半农半牧的汉民都被归于此类。库吉特人通过内附的黄头室韦与汉家朝廷约为盟友,打着义从旗帜侵袭幽州、河西两处叛军后路,但随着中原连年战乱,奥格达却凭借在边塞掠得的人口、财货逐渐统合漠北。双方实力不再对等后,奥格达先是试探然后迅速兼并漠南诸部,而烽烟遍地的汉家朝廷根本无力阻挠,据有雍凉的河湟叛军先是与其争夺河套失败,继而主力在灵、原、兰、鄯四州接连败绩,诸部胆气尽丧或降服或西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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