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继而在一道道目光的注视之中,缓慢而低沉地说出对她要说的话。
“唯愿此生,初心不负。”
兄长的声音很轻,却很沉重,听在楚云裳的心里,满是不可言表的复杂。
一句话,八个字,他一字一句地说完,每说出一个字,都仿佛是用了他浑身的力气。等说完后,他长叹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这才收回了手。
于是楚云裳道:“余虽不敏,敢不祗承。”
再来行拜礼起身,又与在场众人揖谢,楚天澈方宣告礼成,这一场及笄礼,便就此结束。
笄礼结束,时间已差不多至午时。丫鬟们开始引着宾客们离开东庭院,去往饭厅等待开宴,楚云裳等人则是简单收拾了一下场地,再换了轻便些的衣服,这才去饭厅。
华贵钗冠广袖礼服才上身没多久,楚云裳就又脱了下来。丫鬟们都在房外收拾,文妤帮楚云裳换装,一边换一边笑道:“也就你懒得理会这些虚名了。我以往参加过的及笄礼,哪位千金小姐不是要穿一整天,到了晚间才肯脱下,哪像你,才穿上,又脱了。”
楚云裳由她为自己梳头,闻言道:“主要是那顶钗冠太沉了,三爷疼我,给我用纯金打的,我戴在头上,感觉就像顶了一块大石头一样,脖子都不敢动。”
文妤及笄时候的钗冠也是纯金打造,上面也是镶嵌了各种宝石玉石,不仅华贵,也非常沉重。她立时感同身受:“三爷确是疼你,允你能换过衣服再去见客人。我及笄礼的时候,可是戴这玩意儿戴了整整一天,后来足足有好几个月,我梳头的时候连根簪子都不愿意戴,就是被沉怕了。”
楚云裳听了就笑了,笑得十分狡猾:“好在我家三爷是个浪荡不羁的,最不喜欢照规矩来,否则我岂不是也要步你后尘。”
文妤见她这么嘚瑟,一副以三爷为傲的模样,嗔怒地敲了一下她的头:“瞧你嘚瑟的。”然后拍了拍她的裙摆,将褶皱抚去,“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过去吧。”
“嗯,走吧。”
两人这便出了东房,外面庭院果然是收拾得差不多了。
楚天澈已经先行去了饭厅招待宾客,文姬则是在等着楚云裳和文妤。见两人换好衣服出来,便招手让她们过来:“快些吧,三爷那边派人来催了。”
姑嫂三个并着几个丫鬟仆从,这便去了饭厅。
今日来参加楚云裳及笄礼的人不少,但因男宾来得少,只坐了一桌,楚天澈也没让人刻意将男宾和女宾用屏风隔开,大家都坐在一起,男宾女宾也能互相说话聊天,整个饭厅里都是显得其乐融融。
看楚云裳来了,楚天澈宣布开宴,当即一道道制作精美的菜肴被端上桌,饭菜可口,酒酿香醇,这一顿饭吃得堪称宾主尽欢。
只等吃了一半,楚天澈领着楚云裳开始一桌桌的敬酒,一直都乖乖被文姬抱着吃饭的楚喻,突然闹腾了起来,说什么都不让文姬抱,非要楚云裳抱。
这时候楚云裳已经离开了座位,手里正拿着酒杯,要跟楚天澈去敬酒。她听见动静,回头一看,见楚喻正站在文姬的腿上,被后者给搂着两肋站着,小身子不住的在后者怀里动弹,像是要从文姬怀里跳下地一样,她不由返身去摸儿子的头,试图让他安静下来。
“喻儿怎么了,怎么突然不听舅母的话了?娘亲要去敬酒,你乖乖的,跟舅母好好吃饭,等娘亲敬完酒回来了,要看你的小肚子有没有饱。”
楚喻向来都是个听话的,大人们说的话他也都能听懂。
但很遗憾,这一次,不管楚云裳怎么说,文姬怎么哄,他都是拨浪鼓一样的摇着头,一定要让楚云裳抱。
那边楚天澈已经多次让楚云裳赶紧过去了,她微拧了眉,只得一手将楚喻从文姬怀里抱起,然后另一手端着酒杯,去了楚天澈旁边。
楚天澈一看,自家小外甥居然也跟过来了,当即道:“你过来干什么,帮你娘挡酒吗?小屁孩瞎掺和什么,赶紧回去吃你的饭,别乱打岔。”
什么都还没做呢,就被舅舅给鄙视了,楚喻当即很不高兴的撅起嘴,然后冲着楚云裳就开了口,脆嫩嫩地喊了声什么。
他这一喊,立时整个饭厅,都是变得安静了。
所有人,吃着菜的,喝着酒的,此时全停了手中动作,一双双眼睛睁得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楚云裳怀中的那个小包子。
因为今天是娘亲的及笄日,所以楚喻今天也是穿了颜色鲜妍的新衣,那小脸蛋白里透红,显得十分的可爱。他被楚云裳单手搂着,他的双手则是圈着楚云裳的脖子,圆溜溜的大眼睛此时已经弯成了新月模样,粉嘟嘟的小嘴儿一开一合,喊出来的字眼,连楚云裳都是震惊了。
她不自知地瞪大了眼,看着怀中的小包子。
“娘”
不知是不是私下里练习了许久,楚喻这时候对着楚云裳喊出这么一个称谓来,咬字十分清晰,一点都不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子第一次说话那般。
他窝在楚云裳的怀里,微微仰头看着她,漆黑如黑曜石般的漂亮眼睛里,隐隐有那么一道金芒,悄然一闪而过。他望着她,小嘴咧得大大的,看她没什么反应,不由又喊了一声:“娘”
见楚云裳还是不答话,他不由接连喊了好几声:“娘娘”
他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那笑容仿佛是天空中最柔软的一朵白云,又纯真又澄澈,看得楚云裳心都要化了。
这时候宾客们都已经从这位楚小少爷的喊声之中回过神来,当即便有人震惊道:“小少爷才多大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现在也才六七个月大?”
“这孩子是过年时候出生的吧,居然这么快就会喊娘了。”
“以前在懿都的时候,就听说这孩子是神童,果然啊,现在就会喊娘,以后还了得?”
“听说这孩子已经读完了三百千,都会写大字了,现在正跟着楚老板学四书五经呢。”
“吓,这么厉害?这孩子以后如果考科举的话,定是当状元的料。这样的神童,可是很多年都没见过了。”
宾客们都在感叹着楚喻那么一声“娘”,言语间无不是对楚喻的赞赏,以及对楚喻未来的看好。
更有甚者,看着楚云裳怀中这么一只聪明可爱的小包子,有年长一些的夫人就忍不住想,怎么自家的孙儿就没楚云裳儿子这么聪明呢?好像自家孙儿学会喊爹喊娘的时候,都是快要一岁了。
真是货比货可扔,人比人能气死人……
不过想一想,楚云裳以前还在懿都的时候,那都不是人能过的日子。如今她有了这么一个聪明的儿子,也算是苦尽甘来,她同汝阳侯府断绝关系也好,她只要好好守着她儿子,就什么都有了。
对母亲而言,孩子就是她的全世界,只要孩子能够健健康康的成长,那不管吃多少的苦,都是值得的。
离楚云裳很近的帝师夫人看楚云裳站在那里愣愣的发怔,当即也是笑道:“云裳,喻儿喊你呢,你怎么不应?”
楚云裳这才回神。
耳边充斥着的满满都是宾客们的夸赞和祝福,一颗心都是被某种情绪给填满了,鼓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眶里溢出来。楚云裳抱着楚喻,从反应过来的那刻起,她的唇角就一直是在上扬着,比起之前收到了有关汝阳侯府遭贬的消息,她此刻显然是要更加的开心。
开心到几乎要喜形于色,几乎要喜极而泣。
别人都说她的喻儿是神童,刚出生就懂得人情世故,刚半岁大就能喊娘,就能读得三百千四书五经,就能拿着毛笔写字,将喻儿夸成是百年难出的天才,说她有这么一个儿子,是她的福气。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喻儿,不过是占了fèng鸣城的血脉好处,否则,单是她这么一个远离fèng鸣已经几百年,不曾接受过与fèng鸣有关的任何洗礼传承的楚家的后代,凭她身体里她从未察觉过的“血脉”力量,喻儿何以能这么早便开启了神智,何以被这么多的人认为是天才?
天才固然都是天生的不错,但真正的天才,却从来都是在后天要付出不知多少的血汗,方能够成就世人口中的天才之名。
人只看到喻儿这么小就会读书认字,就会懂事说话,可谁能知道,喻儿每天都要将一本本书给翻得连纸张都快破损,书上的每一句话每一篇章,她教导他后,他还要写信给九方长渊,向九方长渊请教?
他每天除了睡觉,其他时间就是在读书学习,练字下棋,他告诉她,等他再长大一些,手指有力一些,他就要学乐器,他还要学习作诗作画,他要学习很多很多东西。
他说她会什么,她学过什么,等他会走路了,他全都要学。
他说娘亲,等我长大了,你好好呆在家里享福就可以,我会养你,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那么小的孩子,与她共同经历过前世那不见天日的三年,他陪她一起重回这三年前,他为她许下沉重如斯的誓言,他发誓要用他的所有来好好保护她。
而今他比前世还要早了几个月,亲口喊她娘。
这教她怎能不高兴,怎能不欢喜?
他是她怀胎十月生出来的,他是她前世今生最温暖的阳光,他这么爱她,而她也这么爱他。
他喊她娘了,她真的好欢喜。
“喻儿乖。”
楚云裳左手搂着楚喻,右手端着酒杯。此时右手的酒杯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她颤抖着伸出右手,抚摸上楚喻的脸颊,触之柔软温暖,是她最贴心的温度。
她微微垂头看着他,眼中恍惚只有楚喻一个人。
“你会说话了呢。”她说,眼里亮晶晶的,热泪盈眶,“我真高兴,你会喊我娘了。”她亲了亲他的小脸蛋,“这是今天要送娘亲的礼物吗?这个礼物真好,我很喜欢。”
楚喻点头,想说些其他的话,却还是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喊道:“娘呀~娘”
他双手紧紧搂着楚云裳的脖子,小脸贴在她颈窝里,感受着那一如既往的熟悉的温度与气息,他忍不住又咧了咧嘴,觉得自己简直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曾经历经所有黑暗凄惨痛苦,彼此与彼此相依为命。
而今仍旧风雨同舟,又有什么理由,什么缘由,能拆散这样的情感?
我这一生,最庆幸的,不是能够重生回来,将自己的人生重新书写。
而是庆幸,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你依旧是生我养我的母亲,你依旧陪伴我长大,予我一生荣光无限。
娘亲。
及笄快乐
……
许是因为能说出第一个字,点亮了说话技能,及笄礼过后,楚喻好似打了鸡血一样,能够说出来的字,数量噌噌噌涨得飞快。
譬如这天他能喊出“干爹”二字,把这事往寄去巫阳关的信里一说,据说某干爹乐得一天没停过笑;再譬如第二天他私底下去掉“干”字,喊了“爹爹”二字,再把这事往信里一说,据说某亲爹乐得一整夜没合眼。
又譬如“舅舅”“舅母”啊,“花鸡”啊,“绿萼姐”啊,“蓝月姐”“蓝香姐”啊,“嬷嬷”啊,整个楚宅里的人,他几乎都能将称谓给喊出来。
喊得楚天澈都是将将要抛弃了自己的姊妹花女儿,转而天天抱着楚喻不撒手,俨然楚喻才是自己亲生的一样,那模样,看得文姬都是摇头,楚佳宁楚佳欢姊妹两个也是小嘴撅得高高的,跟自己的小表弟吃起醋来。
对长辈的称谓能喊全了,那自然,楚喻半岁以前读过的三百千,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他一边进行着每日例行的学习论语,一边也是将这三本书又给翻出来,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对着读。
慢慢的,不仅能将每一个字都读得很标准,只要他语速不快,他甚至能慢慢把一个篇章给背出来。
以前都是在心里默读默背,如今能够用嘴巴读出来背出来,加之年岁稍长,楚喻不由又对这最适合启蒙的书籍,产生了一些新的感想。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楚喻也的确是温故知新,领会了很多以前刚开始学习的时候,所领会不到的知识。
他一直都坚信着楚云裳同他说过的话,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他现在年纪小,无法见证或是经历很多的事情,他只能从书籍之中汲取他所能学习领悟到的知识。等他长大了,他可以将他所领悟到的知识,一点点的用于实践当中。
楚云裳告诉他,其实纸上谈兵也是智慧的体现,真正没学问的人,是连纸上谈兵都谈不得的。这样对比之下,即便没有经验,但至少肚里有墨水,还是能值得人尊敬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