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有话说不出来,这是一种病,心里有话不肯说,是绝症。
得治。
昏黄的油灯下,小闺女无声的抽泣着,泪水浸湿了夹衣的膝盖部分,凉凉的……
“别说了!”陈大川的声音在灶房门口响起,似乎也憋着一股子火气没发泄出来似的。
然后,又努力压低了声音,规劝老婆:“阿珠——好不容易才回家,累了一天,叫她睡觉吧。”
王氏的唠叨和数落,终于告一段落,妇人家,忙忙碌碌的,逮着个机会数落一回孩子也不容易的,尤其是阿珠这种没尾巴鹰一样的孩子。
“那——我堵上炉子,阿珠你——咱明儿个再接着说——”,王氏站起身子,弯腰去夹蜂窝煤球。
“娘——爹——”,泪流满面的小闺女却突然发魔怔似的叫了两声,然后机关枪一样“突突突”的一连串发射……
“我这次回来老是觉得不痛快,爹娘你们是不是忘记了当初在陈家庄,老宅儿的人是怎么对我们的,是为什么那么苛待我们?不就是重男轻女吗?不就为了我们是女孩儿不受待见吗?现在咱自家里也是那样了——”。
“我大姐二姐成亲,你们都没舍得多陪送点东西,我回家了,也只想着多留东西给你的儿子们,爹,娘,你们知不知道这很不让人舒服?大姐二姐三姐和我,你们是当自己亲生孩子看待的吗?你们不是在走老宅儿我奶奶那条道儿?”
喷出了积蓄已久的不痛快,阿珠的眼泪流得更凶,可是,心里却骤然豁亮了许多。
说出来了,病就好了。
人总是惧怕还未发生的事情,人总是喜欢提前臆想,这些话我即便说了,那肯定也没有好收场,我要是这般说,他肯定那般答,全做的无用功,所以,我这么聪明理智的人,事先设想到结果,就不说了。
但是还未真实发生的事情,你能保证就一定会按照你预设的那个最糟糕的结果发生吗?
只有坦坦荡荡说出来,面对的那个结果,才是真实的。
阿珠的连珠炮,很是狂轰乱炸了一番,陈大川跟王氏在风中凌乱了好大一会儿,才算是没全晕。
过去那一段苦日子,谁能忘记的了?王氏一年一年挺着大肚子,为了那个生儿子的愿望苟延残喘,母猪似的一个接一个的生产,还要挨饿受冻被打骂,阿兰阿草每日里瘪着肚皮上山挖野菜回家干杂活儿,阿穗几乎没被饿傻,阿珠几次遭亲奶奶下毒手……
回想起来,王氏浑身还忍不住要打几个冷战。曾经就是水做的骨肉,这会儿回归了本性,抱了闺女泪眼婆娑起来。
陈大川的鼻子也酸了,他是个大老爷儿们,不会深陷在痛苦的回忆里拔不出来,他还需要回答闺女的质问呢!
“胡说——个啥呢!阿珠你——真是!”
索性,汉子关了灶房的门。在屋里跺跺脚。外边,挺冷的。
灶房里就俩座位,他也不坐。蹲在地上又回归了农村庄稼汉的形象,搓搓两只手掌,解释的颠三倒四:“你弟弟们,不是小么?一下子添了俩儿。咱这家业又单薄,万一将来不成器。连吃喝都顾不上,我们也是犯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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