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方美人

首页

八方美人_最新章节361.361



    但今这客人不仅年轻,而且还带了女伴来,美代跪坐在包房里殷勤招待,门口也挤了一堆人探头探脑地看热闹,五月就有点看不懂了。

    久美子神秘兮兮地把耳朵伸到她耳朵边上,:“那个男客人,姓泽居,咱们美代桑暗恋的人……以前来过几次,都是和一群老头子来的,这一次把女朋友带来了,漂亮?咱们美代桑要失恋了,可惜了。嘻嘻嘻。”

    五月吸气,表示不敢相信。她见多了那些老男人对美代的示好与巴结,当着美代的面故作豪气地要酒开酒的样子,连她都觉得幼稚好笑。以美代的名气与魅力与财气,看中哪个男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久美子多少有些得意洋洋地卖弄着笑道:“你不懂,美代桑对他一见钟情,是真爱。他从前哪怕一个人来,美代桑也会送他一条活鲷鱼,去和他几句话。而且,也从不向他推销酒,有时他应酬喝酒时,她就会悄悄往他的酒里多加乌龙茶或矿泉水……不信你等一会儿看。”其余的几个女孩子纷纷点头,以示久美子的话千真万确。

    五月不由得咋舌,谁料到竟然还有叫美代为之倾心、且求而不得的男人,一时八卦之心熊熊燃起,追着久美子问:“真的?真的?哪里人?做什么的?”

    久美子面有得色,把五月往角落里拉了拉:“你声一点,别被美代桑听见了,她心里肯定正难过着哪。”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迷你工作手册来,蘸了唾沫翻找了好一会,停下来,念道,“姓名:姓泽居,名晋。老家福井,庆应大学出身。年龄:不是二十七就是二十八……目前在东京工作,来上海是因为出差,会中文,中文好像点有台湾腔……上个月和上上个月共来过两次,一次是和白井来的,一次是和长谷川来的。”

    转头问跟在身后的几个手下女孩子,带着些考问的意味,问:“白井认识吗?爱给人发日币费的那个,秃头的,总把脑后的几根花白头发梳到额头来、风一吹就惨不忍睹的那个……朝子,你上次不也从他那里拿到一千日元的费吗?”

    朝子皱着眉头仔细回想:“嗯是的是的,我第二就拿去银行兑换了,从来没拿过那么多费……长谷川我也记得,那老头子简直了,人老心不老。上回来坐在真纪那边的台子,我不过是路过,屁股竟然也被摸了一下,简直气死我。”

    久美子吃吃笑了一声:“都怪你自己不长眼,那个人,咱们谁见到不是躲着走?”伸头往包房里看了看,又叹道,“啧啧啧,女友好像是上海人,美女一个,比咱们美代还漂亮……职场情场可是一帆风顺,人生赢家哪!前几次他和咱们美代桑笑笑,听还一起去酒喝过酒,我还以为他和咱们美代桑看对了眼,同咱们美代桑情投意合呢!”

    久美子的这一通唠叨里信息含量不少,五月怕忘记,赶紧把自己的工作手册给掏了出来,手忙脚乱地往上写:泽居晋,福井出身,二十七八岁,单眼皮,帅。

    再伸头看他脸上是否有易记的特征,打量了一通后,没有发现,就加了一句:美代桑的暗恋对象。想了想,怕哪一被别人偷看到不太好,划掉了。再想一想,把那个帅字也划掉了。

    旁边的一个女孩子撇撇嘴,叹口气:“唉,人比人气死人!”

    久美子拿工作手册往她头上一敲,鄙夷道:“样,你和咱们比还差不多!去和他比?一个,一个地!你估计只有气死一条路了。”

    几个女孩子闲极无聊,就弯腰从包房门口专门存放鞋子的地方拉出一双黑色皮鞋来,伸长了头仔细辨认鞋垫上的英文字母,研究了半,负责隔壁包房的凉子:“这是个众牌子,我好像从来没见过。”

    “啧啧啧,就你这个层次,去研究名牌,我你累不累啊。”久美子撇嘴一笑,也伸头看了一眼,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慢慢拼出:“jimmy choo……”

    又回头问众女孩子:“你们谁知道这是什么牌子?”

    众人摇头,没有人一个人认得。

    起皮鞋,朝子突然想起一件事,忙也从旁边拖出一双漆皮女士皮鞋,招呼众人来看,皮鞋亮得足可以照出人影子来。朝子:“昨才买的,看了很久,终于叫我等到打三折的这一,一狠心,我就拿下了,你们猜猜多少钱?”言语间得意洋洋,像是占了多大的便宜的一样。

    久美子就伸头去看:“是达芙妮的?三折下来只怕也要上百!”

    凉子摇头,一边笑一边叹气。

    包房内,泽居晋已经点了菜,美代却没有退出来,仍旧留在日式矮桌旁,拿纸巾把生啤杯上滴落下的水珠都仔细擦拭干净,再把泽居晋原本就叠放好的西装外套取过来,放在膝上重新理了理,泽居晋微微颔首,对她了声谢谢。

    美代因为多年的职业关系,惯会殷勤意,如递热手巾,拎包挂衣服,倒酒点烟等。这些事情在她做来,自然又从容,亲切如主人对待远方而来的客人,不会令人感到一丝一毫的做作。泽居晋既然与她相熟,自然知道她的做派,也不以为意。但门外的五月等人却从她手上的动作中看出一种缠绵的情致来。众人心中暗自唏嘘。

    几个前菜上来,果然有活鲷鱼刺身一盘。负责这间包房的朝子极为识趣,挥手叫传菜员径直进了包房,她却不跟进去。传菜员脱了鞋子,举着托盘,到包房里后,在美代身旁半跪下,美代把韩国泡菜、冷豆腐、醋浸八爪鱼、蔬菜色拉及鲷鱼刺身一一摆放到桌上后,这才微微躬身,笑了一声:“请慢用。”

    泽居晋亲切又极其有礼貌地了一声谢谢,喝一口生啤,从筷套里抽出木筷,“啪”地一声掰开。美代这才缓缓退出包房。守在门口嘀咕的一堆女孩子纷纷转身低头作鸟兽散。

    这一生意不太好,五月负责的两个台子平时都要翻两三轮,今却只做了两单生意。客人走后,收拾好桌子,又凑到松竹梅门口去和人家八卦,随着久美子等人假借上茶上酒上菜的机会偷偷欣赏了一阵子松竹梅里面的一对恋人。等到泽居晋和他的女友也用完餐出去时,美代亲自送到一楼的店门口去,身后还呼啦啦跟着一群因为生意清淡而四处闲逛,无聊看热闹的女孩子。

    泽居晋与女友被送到门口,雨还没停,美代亲手撑开一把印有赤羽二字的雨伞递给他,他把女友往伞下拉了拉,女孩子就顺势往他身上靠去。在赤羽门口躲雨的卖花的女孩今生意不好,哪肯放过这个机会,赶紧挤过来,拉住他的衣角,带着些祈求的意味笑嘻嘻地用日语请他买一朵手中蔫搭搭、脏兮兮的玫瑰花。

    他微微一愣,把手中的雨伞交给女友,取出钱包,取出一张纸币递给女孩,再从她的花束中挑出一朵,送给身旁的女友。女孩慢吞吞地作势要找钱,他早已携了女友往雨中大踏步地走了。

    众人纷纷调侃卖花的女孩:“你今运气真好,一单生意就把一的任务都完成了。”

    卖花的女孩得意地把那张粉红色的钞票拿出来验看了几眼后,又仔仔细细地收回到腰包里去了。

    美代对众人的话恍若未闻,独自站在雨帘后面,目送着泽居晋渐渐远去的背影。五月看看美代,看看雨中的泽居晋的背影,然后心中也产生了一种类似于惆怅的情绪。她的惆怅,不为别人,只为美代。她对美代喜爱又敬仰,觉得世界上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应该辜负美代。

    那之后,又过了几。五月在赤羽的更衣室换好工作服,正往身上系围裙时,忽然接到大唐盛世的领班刘幺妹打来的电话,叫她去取丢在那里的几件衣服。这个电话来的突然,五月倒有些莫名其妙。

    大唐盛世是五月上一家打工的中餐厅。餐厅和唐朝那个朝代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同唐明皇杨贵妃李太白等人也浑身不搭界。名字起得莫名所以,听着比较高端大气,实际就是一家开在一片居民区里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上海菜中餐厅,来就餐的都是附近老居民区的居民。餐厅不大不,客人不多不少,素质有好有坏,生意不差也不赖。

    五月时隔很久再回到这里来时,觉得餐厅里到处都油腻腻、脏乎乎的,服务员的脸上个个都是麻麻木木的,端再多的盘子,跑再多的腿,每个月总是拿一样多的钱;来得不论早晚,资历不论深浅,工资都是一样的金额,时间久了,自然也就只能是这个表情了。五月坐在大厅里等刘幺妹时,不由得心里奇怪,自己为何当初竟然还会舍不得离开这里。

    其实她本来也不需要这些衣服了,只是不想和大唐盛世的人再有任何形式的联系,于是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乘了一个多时的公交车过来取。衣服在领班刘幺妹手里,本来是她打电话非要叫五月来取的,等五月来了,她却又故意拿起了架子,半不露面,叫五月坐在午休时空无一人的餐厅里干等着。

    有两个值班的女孩子,一个和她从前比较要好,看得出来很想过来打听她现在哪里上班,工资多少,但最后却只是和她打了一声招呼,没有敢和她多一句话。毕竟,谁得罪了领班刘幺妹,谁就要收拾铺盖走人。这里工资不高,但好在能够准时发放,也从不拖欠。重新找工作,也还是只能做做服务员,或是路边发放广告,要么就是去城郊的工厂当生产工人,若是迫不得已,最后只好去做住家保姆了。

    一时闲极无聊,五月仰首看墙上挂着的一面17英寸的电视机,什么频道不认得。广告放了十一二个,时间过去了大半个时,五月看的昏昏欲睡。

    =============================================================================

    嘉兴城郊,灯镇,钟家。

    罗秀才心头砰砰直跳,一眼一眼地盯着月唤看,连热水烫着受伤的舌头也顾不上了,喉咙悄悄地滚了几滚,口水偷偷地咽了几下后,心中暗道,这赵媒婆果真算得上是古今往来数一数二的实诚人一个,待从钟家回去后,得好生向她道谢一番才成。

    罗秀才忍着伤痛,生生地将退亲的话又咽了下去。

    罗秀才把自己受伤的缘由以及听来的风言风语与她爹娘及两个哥哥了一番,又与一家子人凑在一处叽叽咕咕地商量了大半,最后定于本月十八日成亲,且要简便行事,不可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了姓温的毒蛇。这亲事整整提早了一年,她这一年不过才十七岁出头而已。

    成亲的前几日,她娘叫她去门口菜园地里摘些莴苣叶子回来做香莴苣叶菜饭。她挎着篮子去了菜园地里左挑右选,专门拣嫩叶子下手,不一时,就挑了半篮子。转眼瞧见邻家菜园地里的一株桃树枝伸到自家的地头,枝头上果实累累,却也遮住了一片日头,使得晒不到太阳的一片鸡毛菜生的瘦弱不堪。她便踮着脚尖,把人家半边桃树上熟透的桃子都摘了个七七八八。

    挑了一颗又大又红的,得意洋洋地剥掉果皮,咬了一大口,满口的香甜汁水。翘着指头正剥余下的果皮,忽听得身后有人嗤嗤笑问:“好吃么?”

    她一惊,慌忙回头,额头险些儿撞上一个人的下巴。前一阵子在她家里讨水喝的那个男子——风流倜傥、孝顺体贴、富贵无双的温家二少温凤楼此刻站在她的身后,正眯着一双桃花眼带笑看着她。

    钟家门口菜园地里,凤楼不知何时站到了月唤的身后。他的后面还跟着几辆车马及一串挑着担子的家丁,担子上是什么却不晓得。

    月唤一惊,手中的桃子差些儿落地,凤楼伸手替她接住,拿到面前仔细相了相,然后还给了她,笑问道:“怎么每次看到你,你都在吃东西?”

    月唤艰难地咽下口中的桃子:“我,我……”

    凤楼回身向一串家丁打了个手势,那串人得令,将车马拉到她家院门口,堵住大门,随后一窝蜂地往她家院中搬运东西。她爹和她两个哥哥都不在家,也没人出来阻拦。

    她差些儿栽倒在地,只觉得心慌无比, 话也不出来,只能嗫嚅着:“你,你……”

    凤楼呲牙一笑:“这些是聘礼。”又上下看她几眼,沉吟一番,才道,“至于成亲的日子……待日子选定后我自会来知会钟家一声,你只管安心待嫁便是。那个罗秀才,你不必理会。”

    这话的,好像她家人一不留神,她就要偷着摸着急着赶着往他温家飞奔而去似的。

    她冒了一身的汗:“他,他……”

    凤楼脸上现出些微微有些不耐烦的神色来,冲她一嘿嘿笑,斥道:“他,你不要再管了。你,我是娶定了。”忽地又是一笑,忽然伸手来捉她的手,压着嗓子低声道:“月唤,我若……”

    她看出他的意图,将手里的桃子往地上一掷,以此来表明自己心中是气愤异常的,其后把手往身后一背,涨红着脸,气哄哄地答:“你若敢……我便……”

    她便要怎么样,她自己也不知道。

    “哟,看不出来,竟是个辣椒。”凤楼嘿嘿一笑,脸伸到她面前来,看着她的眼睛,又浪荡非常地连连唤道,“辣椒,辣椒。”

    “你,你,你!”她气得都要哭出来了,他却笑得更欢。她愈气,他愈唤,于是她就更气,他偏偏就更要唤。正“辣椒辣椒”地唤着,忽然间他却又住了嘴,凝望她一眼,偏头往她嘴唇上“啪”地一声亲了一口,随即转身上马,打了个唿哨,率领搬运完聘礼的家丁们打马扬长而去。

    她一时呆住,站在菜园地里使劲地擦嘴唇,心里想起五斤老奶奶从前讲的那些贞烈女子的古来。古时候,一个年轻女子死了丈夫,那家人家的叔伯亲戚等人为了分她家的家产,就逼这年轻女子改嫁,那女子坚决不从,躲到房中以针刺面,再拿墨汁浇上去,生生把自己弄成了个丑八怪,以此来证明自己是坚决不愿再嫁的。

    不对不对,这个好像和她目前的情形毫无相同之处。她还没嫁人哪,提再嫁做什么。不去想它。

    五斤老奶奶好像还过一个,古时候一个年轻女子被无赖登徒子给摸了手,于是回家就操刀把自己的手给砍掉了。

    而如今,她竟然也被一个无赖流氓给亲了嘴巴,这可比摸手还要可怕。苍老爷呀!皇大地呀!各路神仙呀!她会不会被这一口亲出一个姓温的娃娃来?要是亲出了一个娃娃,别嫁给罗秀才了,只怕连她爹娘都要把她赶出钟家门哪!

    她是不是要在酿出大错以前投井自尽以证明自己的贞烈?可是,她现在肚子还饿着呢!她娘做的香莴苣叶菜饭下第一,为了吃晚上这一顿菜饭,她中饭故意吃得很少,肚子正饿着哪。人家不是么?就算死,也不能做个饿死鬼,被砍头的犯人行刑前不是还要饱餐一顿么。再了,若是死了,今后吃不到向香莴苣叶菜饭怎么办?这不是叫人两难吗?

    她看了看脚下竹篮子里的莴苣叶子,又瞅了瞅四周无人,决定先回去先擦一擦嘴,漱一漱口,等吃完晚上的一顿菜饭后再做决定。

    拎了竹篮子正要走,忽听得身后的黄瓜架子后面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有人藏在那里。她脑子里轰地一声响,急忙丢下篮子,三两步转到黄瓜架子后面一看,但见阿娘正缩在几片黄瓜叶子后面躲着,两只老眼眨巴眨巴,目光闪烁,不敢对上她的眼睛。

    她全身的血刷地涌上脸,拖着哭腔,跺脚凶霸霸地问:“你看到啦?!你看到啦?!”

    阿娘连忙摆手:“阿娘没看到,阿娘眼睛花了,什么都看不到。昨做针线,不还是叫你给穿的针么?”

    她**辣的脸皮似乎凉下少许,忽然觉得不应该和阿娘发脾气,当时没有一个耳光甩到姓温的脸上去,过后却对阿娘这般凶算什么呢?但心里头还是不敢全信阿娘的话,便又追着阿娘问了几回:“真的没看见?也没听见?”

    阿娘点头:“阿娘真没看见,也没听见,你放心!”言罢,从黄瓜架子上扯下一条细细的黄瓜,在衣襟上蹭了两把,再给她递过去。她气恨恨地接了黄瓜,张嘴就把黄瓜给咬下半截。又脆又甜,真好吃。

    唉,这人世间,真叫人留恋。唉——

    厨师们都挤在厨房门口看热闹,一众老服务员也都惧怕这桌客人,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插话。只有收银员李跑过来悄悄劝她:“你先把菜钱收回来……不要鸡飞蛋打,连菜钱都收不回来就完了……等晚上老板回来我替你和他,他即使叫你赔钱,也总得给你打个折扣,不能叫你赔全款。”

    那边,客人把账单撕了个粉碎,一把扔到五月的脸上去,五月本来还在强撑,被这一下子扔得再也撑不住了,只觉得鼻子一酸,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决堤而出,当着一群人的面就嚎啕大哭了出来:“大不了我来买好了!我来买好了!”

    等她出这句话后,刘幺妹就笑吟吟地端着一盘水果拼盘上场了。为首的那个客人点着五月,唾沫星子四溅地对刘幺妹投诉:“这姑娘不会做人,拎勿清,勿识相。她这个服务水平,根本对不起她的这份工资!她这样下去,老客人都要被她气跑光了!你得好好教教她,让她知道什么是职业道德。我要是老板,我今当场就把她给开除喽,我要是招人,也不要招她这样的员工。”后面一句话却是对着一群看热闹的同伴的,他的同伴自然还是纷纷点头赞同。

    刘幺妹放下果盘,转脸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末了一声冷笑。五月热血上头,气愤得身体簌簌发着抖,抬手胡乱擦抹着眼泪,一边咬牙切齿道:“帮帮忙,等你不吃低保、不再骗吃骗喝,做了老板之后再来这话!”

    她虽然是软绵绵的性格,但是不代表她能够无原则无底线地由着人家欺负。恶心人的话谁不会?第一句话出口,后面的话也就无所顾忌了:“你去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的嘴脸,就算太阳从西边出来,你能够做老板,我也不会去你家打工!你挑人,就知道人不挑你!?”

    吃低保且成骗吃骗喝的客人被她揭了老底,戳中痛处,当着一桌的兄弟下不来台,抬手就把桌上半盆酸菜鱼的拎起来,猛地往她身上一泼。这个盆酸菜鱼用酒精炉烧了半,刚刚才熄火,而且汤里的一半都是油,比普通的汤水更加烫。

    一盆汤飞来的瞬间,五月急忙转身避开,却已经来不及了,半盆汤大半都浇到她右腿腿上了,刘幺妹身上也溅到些油星子,却顾不得擦,急忙上前去拉住客人,口中不住地赔不是:“哎呀!干哥哥,你今看在妹的面子上,不要发火,可别气坏了自己!这姑娘拎勿清勿识相也不是一两了——”

    刘幺妹能搞得定这桌客人,自然是认了人家当干哥哥的缘故。

    五月腿上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透明水泡,严重的地方已经破了皮,皮肉和布料黏在一起,动一下就火辣辣地疼。人被送到医院后,医生看见也倒吸一口凉气,最后还是拿剪刀剪开的。她躺在医院上药时,几个同事女孩子趁午休来看望她,带话给她:“你这是自己犯的错导致的,又得罪了店里的客人,本来该扣你工资的,你现在伤着,那些酒水钱就先记着,你的工资暂时也不扣了……”

    大唐盛世的工作辞了,宿舍顶多只能住到月底。这还是管理宿舍的阿姨看她腿伤,特意去老板那里求情的,否则辞职当就要搬出去。

    因为失了业,腿上的烫伤还没好,每隔三五日就要去医院换药,汇款因此断了一个月。她爸爸接二连三打了好几个电话来诉苦,家里的日子过不下去了,弟弟交不起学费马上要辍学了云云。

    她怕爸爸她无用,失业一事只字未提,只生了病,要开销。在电话那头的爸爸听她声音如常,以为她是装的,对她的病并没有问一个字,而是对她讲了半个时的大道理,穷人家的孩子就必须要能吃苦,出去打工就是为了赚钱,吃不起苦,赚不到钱,不是叫人笑话吗?教了一通,最后听她话的声音里带了些哭腔出来,终于还是允许她晚一阵子再汇钱回家。

    挂了电话后,她不得不拖着伤腿出去找工作。找工作的那一段时间里,她不敢多花一分钱,出去时喝的水都是用矿泉水瓶子灌的凉开水,一只吃两顿饭,一顿两个实心白馒头,连榨菜都舍不得买;三站两站路的距离,是坚决不坐车的。她从前在书上看到过“钱是赚来的,不是省出来的”这句话,当时深以为然。但是一旦沦落到无钱可赚的时候,也就只能省了。

    总之那一段时间是她人生中最为黑暗最为难熬的日子,难熬到她不愿意再想起,更不愿意和任何一个人提起。

    本来是一旦想起来就气得浑身发抖的事情,随着时间的流逝,也随着她不断地开解自己“没有经历深刻的痛苦,也就体会不到酣畅淋漓的快乐”而渐渐地看开了。到了今,就更没有去和刘幺妹针锋相对的必要了。

    五月听完刘幺妹的话只是淡淡笑了一笑,把手上拎着的铺盖随手扔到路旁的一个垃圾桶内,再拍了拍手,深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

    刘幺妹看她似嘲似讽的笑容便知道没戏了,但是终究不甘心,忍不住又冷笑两声,在她身后问:“哟,看不出,你还是喜欢人家郑?”

    郑,河南驻马店人,大唐盛世的厨师。其人爱爱笑,爱看武侠,怕热,只要在厨房里,一年四季都光着膀子。因为常年拎铁锅抄菜勺,练出一身鼓鼓的肌肉出来。

    五月还在大唐盛世时,某一次,客人的菜上得太快,来不及吃就凉了。客人光火,五月进厨房去喊停,光着膀子的郑管着两个火势极旺的灶头,一会儿咣当咣当地晃晃这口锅,一时热火朝地抄抄那口锅,一边扭头对她喊:“你看看我这里!你看看我这里!一旦开动就停不下啦!”

    因为他话的样子太过滑稽,五月忍不住嘻嘻哈哈笑了好一通。又因为郑爱看书,两个人会互借看看,交流交流感想,结果不知怎么就被人家传成她暗恋厨房郑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