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崇光附和,说明来意。
张老爷子听说他要下田干活,将手乱摇道:“公子,这怎么成呢?你这模样一看就是富人家的公子,岂能做腌臜低贱之事?要是累着,可怎么得了?”
齐崇光忙道:“你这话不对,大燕最多的就是农夫,你们能做,我为什么不能做?我是真心诚意想体验一下,还往老伯答允。”他说着便站起身来,给张老爷子行礼。
张老爷子仍旧摇头,不敢答应。
齐崇光索性将心一横道:“老伯,我这么做,也是有缘故的。我做了个梦,梦见有个和尚说我姻缘不顺,若想破解的话,只能当一段时间的农夫。”
他看向蕾儿,深情款款的道:“我是必定要跟未来的妻子白头偕老的,为了这个,我做什么都是情愿的。”
张老爷子呆了一呆,只觉得这理由很玄妙,也很强大。
年纪轻轻、白净富贵的少年公子哥儿,怕也只有在爱情面前,肯做出这样的牺牲,想让心上人瞧一瞧,自己有多在乎她。
张老爷子想着,只得道:“既如此,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公子先试一试,若是受不住的话,直接就此作罢。”
齐崇光郑重其事谢了,笑着道:“以后我就跟着老伯,老伯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看向蕾儿,转而又道:“李妹妹,既然都安排好了,不如你回去吧。”
这里条件太简陋了,齐崇光自是不愿让蕾儿吃苦的。
蕾儿摇头道:“我不走,我不跟你一起下地,但能在旁边陪着你,给你端茶倒水。”
开玩笑,她若是走了,齐崇光偷懒的话,谁拦得住?
她必定是要亲眼看着,让齐崇光不退不避,真真切切下田下地,记住在田地里挥汗如雨的辛劳,吃些苦头的。
她很爱他,但这样的时刻,是她谋划的,不得不狠下心肠来,对他狠一些。
只因,这样做,这于他,于自己,于大燕,都是好的。
至于她自己不下地嘛,到底女为悦己者容,齐公子又是好色之徒,她有几分私心,想将自己美丽的一面展露在他面前,让他时刻保持恋慕之心,不愿给他厌弃。
虽然女子的美貌,不能保持一辈子,但如今正是情浓之时,她做如斯想,倒也情有可原。
再者,这也算是比较重要的时刻,她想陪齐崇光共度。
齐崇光本不愿让蕾儿吃苦,但劝之再三,蕾儿都软软说要陪他,让他一颗心都软了,拒绝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是希望蕾儿时时刻刻都在身侧的。
罢了,既然蕾儿不愿走,让她留下算了,自己干活时,时不时停下来看几眼,倒是美事儿。
蕾儿又看向张老伯,问起西湾村是否有空闲屋子,能暂时落脚。
虽然他们仍旧会在临清县县里歇着,每日往返,但中午时却是需要地方落脚,还得烧午饭吃。
张老伯连忙道:“有的,村里的祠堂倒还空着,虽然简陋了些,但歇腿做饭没问题。”
蕾儿听了,忙起身道谢。
说是祠堂,其实也是几间茅草屋,里面不但简陋,还堆满了村民们囤积的柴火、杂物。
好在他们人多,齐崇光的侍从最不缺的就是力气,没多久就将屋子收拾出来了。
张老伯又让家里人来帮忙,打算给他们搭个草棚,垒一个灶。
这次出来,蕾儿自然也是带了侍女的,便让两名侍卫陪着碧青回城,将没带齐的物事拉一些过来。
至于她自己,则在花容的陪伴下,让人将马车赶到树底下,陪着齐崇光下地。
张家自己有五亩地,另佃了地主家的三十亩地来种。
年景好时,勉强能够糊口。年景不好时,就只能熬日子了。
如今,要先收北面地里种的高粱和糜子。
张老爷子和自家两个儿子、齐崇光在地头一字排开,每人手里一把镰刀,占一条垄收割。
旁人都是熟手,齐崇光却是个菜鸟,先观察了一阵,这才学着张老爷子的模样,猫下腰开始割高粱。
至于高无莫等,分了两队,一队守着蕾儿,一队也下地帮忙,不时轮换。
开玩笑,太子都亲自下地了,他们还能站着不动吗?还想不想要命了?
割下来的高粱杆,一堆堆码在一起,捆结实了好往家里运。
虽然有人前面当样子,但齐崇光仍旧手忙脚乱,跟张老爷子几个的差距越来越大。
太阳越来越大,汗水很快就湿透了后背,脸被高粱叶子割来割去,又被太阳炙烤,热辣辣的疼。
有些事,不亲自做,是没办法体会的。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以前在书本上学到的诗句,只是几个字而已,如今亲身经历,才明白内中的艰辛酸楚。
想一想,从春天播种,到秋天收割,其中,浸透着庄稼人多少汗水。
就是在如斯辛勤的情况下,还是有百姓食不果腹,卖儿卖女只为活命。
富贵者有之,在京城,在豪门富户,罗绮遍地歌舞升平,朱门酒肉臭不时上演。
贫寒交迫者有之,在乡野,在看不到的地方,有人缺衣少食,住的屋子几乎要坍塌,用尽全力只想挣一条命,路有冻死骨不是稀奇事。
这就是现实,这就是大燕的现状。
下地之前,齐崇光还有几分旖旎心思,想着不时去跟蕾儿调笑几句,多么快意。
等亲自下地了,他心底再没有那些想法了,脸色和心情都沉重起来。
虽然他是菜鸟,活没有干多少,但没一会儿功夫,就累得满头大汗,头晕沉沉的十分难受。
蕾儿站在地头的大树下,站在阴凉之处,虽然地里的人很多,但她的目光,自然是只追随着齐崇光而去。
俊如天人的少年,本该在朝堂里从容自如侃侃而谈,本该在雕梁画栋里缓缓而行练剑习字,本该在繁花似锦里勾唇浅笑,倾倒一众女子的芳心。
只因为她几句话,他抛下了身份,来到了这里,拿起了镰刀。
纵然,她的出发点是为了天下大局,但不可否认,他并不知道她的用意,他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她,为了让她心安,为了让她长命百岁。
八岁时,彼此定下了约定。
自那以后,她心底就有了他的银子。
如今重逢,爱情仿佛在一瞬间萌发,就这么,爱得难舍难分了。
在一日日的相处中,她只觉得,心底的情意越来越浓厚,甚至到了无法自控的地步,恨不得快点长大,嫁与他。
脸上有淡淡的红痕浮现,看着他抬手擦汗,她目中流露出深深的怜惜和爱意,却没有走上前。
这是他应该经历的,再艰难,再心疼,他都必须承受。
只有经历了,才有机会脱胎换骨,化茧成蝶。
等太阳走到正当空,到午时了,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到了,地里的庄稼人才准备收工。
齐崇光这才回头来,走向蕾儿。
蕾儿连忙递了手帕给他擦汗,又亲自倒水递给他,看着他白瓷般的俊脸被晒出了一道道红印子,隐约还有淡淡的血痕,自是心疼得不行,忍着泪问道:“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齐崇光这时,其实是非常难受的。
虽然他没做什么重体力活,但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一个多时辰,脸又被割伤了,身上汗如雨下,这苦头,可谓是他从未品尝过的。
虽然极不舒服,但在心爱的人面前时,他仍旧挤出一丝笑容道:“我没事。”
蕾儿见他手发抖,连笑容都有一丝僵硬,心说,这可不是没事的样子。
只是,到底不好说破的,她便只道:“行了,该吃午饭了,咱们回去吧。”说着,就跟张老爷子打了招呼,这才拉着齐崇光,一起回了落脚之地。
到了之后,蕾儿连忙让人打水,咬着唇,亲自给齐崇光擦脸洗手,又翻出带来的膏药,给齐崇光抹。
齐崇光这时虽然精神了些,但难得有此机会,自是消受了佳人的伺候,唇边渐渐露出笑容来。
这时,碧青已经领着侍女们,开始做饭了,有淡淡的香气飘散开来。
齐崇光不禁开口道:“这饭菜的味道,竟比什么香都好闻一些。”
蕾儿看他一眼,忍不住也笑:“看来,今天你要多吃一碗饭了。”
正说笑之际,突然外面响起叽叽喳喳的声音,很是稚嫩,应该是小孩们。
齐崇光很是诧异,拉着蕾儿一起出来,见果然是一群孩子,领头的是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竟是张老爷子的孙女,似乎叫什么玲儿。
见他们出来,一群孩子站住了,你推我我推你,有些胆怯,但又没有走的意思。
蕾儿朝玲儿招手,笑着道:“玲儿妹妹,你有事吗?”
小女孩低着头,似乎很不好意思,最后在同伴的催促下,咬着手指头道:“我闻到肉香了,我我想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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