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卖了房子,郁一文一家三口就住进了西厢房。这西厢房原本是家里放置杂物的地方,郁凤的那一套叫不上名字的东西们,就放在这里,连同那一套打铁的家什在内。西厢房一共三间,中间是堂屋兼过道,两边是两间卧室。西厢房嘛,顾名思义,就是西房,西房是很不讨巧的,上午,太阳刚一出来,第一缕阳光就照到了你的屁股上,下午,太阳刚一偏西,屋子就暗下来,冬天,就特别地冷,夏天时节,那毒辣的太阳便尽情地烧烤着整整一面西墙,把那讨厌的热量充分地奉献给你,直到后半夜,或许才能感受到些许的凉意。
以往,这西房虽说是郁家的,但从祖上直到现今,也没有哪个姓郁的人,正儿推八经地在西房里住过,这所房子之于郁家,更多体现的是一种财富和格局,派头。至于那些被放置其中的,也多是些不会说话的死物件,不必考虑它们的感受。现在不同了,现在住在西房里的,是这所房子原来的主人,原来不屑于住进来,也不屑于来这里看一看的主人。
住进西房的落差亦即失落感是巨大和不言而谕的。卖掉祖产房子之后还能留住在老宅子里,郁家人最初感到的是庆幸,加上能够蹭上李耀明吃剩下的大餐,又多了一喜,所以很是欢乐了一阵子。后来,吃大餐已成了家常便饭,这住祖屋的微妙区别,就日益突显出来。而一经显现,就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感到难以忍耐。
郁一文精通中国传统文化,什么叫国破家亡,什么叫寄人篱下。最是仓皇辞庙日,垂泪对宫娥;梦中不知身是客,半晌贪欢;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郁老爷子突然就多愁善感起来。其实他一直就是多愁善感的。文人嘛,身无长物,最喜好的,就是把某中情感放大若干倍,用来折磨自己,并折磨别人。卖掉了祖产,住进了偏厦,遇到了切身的不适,郁一文的感慨细胞被彻底激活了,他的平生所学,他背过的成千上万首诗词,终于找到了可供使用的平台。
现在,每天吃饱了大餐,揩干净嘴角的油渍,郁一文就来上两句,感叹生不逢时,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同时也捎带着骂两句他那个在京城当官的儿子,只顾着自己风光,不管他老爹在家过着什么日子。真正是张开大嘴吃肉,放下筷子骂娘。每当这时,郁凤都给予一个简单明了的批注:
撑的。
与父亲的失落相反,郁凤在入住西房之后,更是如鱼得水。本来,郁凤一天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西房中度过的,她每天的行踪十分清晰简单,从闺房到西房,中间上几次茅房。现在更是简化为西房或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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