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长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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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长安路_最新章节第43章 秋苹与卫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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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了。承明殿的宴席散尽,宫人们正在收拾满地狼藉。秋苹本该随刘嬷嬷回椒房殿,却在殿后的回廊拐角处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是卫青。

    他站在廊下,月光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格外分明。玄色的朝服外罩了件墨绿的大氅,肩上还沾着些许夜露。他似乎在等她。

    “秋苹姑娘。”他唤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在下方才饮酒过多,有些头晕目眩,不知姑娘可否……”

    他没有把话说完。秋苹看见他的左手正按在太阳穴上,指尖微微泛白。那不是一个强者的姿态。卫青这样的人物,即使在脸上也鲜少露出疲态,此刻却在月光下显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倦容。

    “大将军若不嫌弃,奴婢略通岐黄之术。”秋苹微微屈膝,“只是此处风凉,还请将军移步偏殿。”

    卫青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轻轻回响。秋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目光并不灼人,却有一种沉沉的重量,像塞外的风沙贴着脊背吹过来。

    偏殿早已熄了灯。秋苹推门时,一豆烛火从里面亮起来——是个值夜的小内侍,正打着呵欠行礼。秋苹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而后请卫青在软榻上坐下。

    “请将军伸出手腕。”

    卫青依言将左袖撩起。他的小臂上有几道陈旧的疤痕,蚯蚓似的蜿蜒在麦色的皮肤上。腕骨突出,筋脉明显,是常年握刀拉弓的人才有的筋骨。秋苹将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他的寸口上,指尖触到他的皮肤时,微微凉了一下。

    他的脉象沉稳有力,可秋苹在沉取时探到一丝细微的涩滞。那是气血亏耗的迹象——表实里虚,外强中干。他在塞外征战数月,表面上看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内里却早已是一架过度使用的战车。

    “将军近来可是常感目眩?”秋苹一边诊脉一边问,“尤其是晨起之时,还有用兵之后?”

    卫青微微颔首:“姑娘怎知?”

    “将军的脉象,左寸浮而无力,是为心血不足;右关弦细,肝气郁结。”秋苹收回手,“征战劳形,忧思耗神,两相叠加,便是铜浇铁铸的身子也吃不消。”

    她站起身,走到殿角的书案前,提笔在竹简上写下一道方子。她的字迹娟秀却不失力道,黄芪、当归、远志、酸枣仁……一味味药材在她笔下如流水般淌出来。

    “将军若信得过奴婢,明日便可按此方抓药。先服七日,再看脉象调整。”秋苹将竹简递过去,“头一味黄芪最好用陇西产的,那是三年生的老根,补气最妥。当归要用全归,不要用归尾,免得活血太过……”

    她絮絮地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抬起头,却见卫青正定定地望着她。烛火在他眼中映出两点明灭的光,那目光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姑娘……”他缓缓开口,“为何对在下这般上心?”

    秋苹的手停在半空。殿中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烛芯偶尔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她该如何回答?说她不过是尽一个医者的本分?可深宫之中,一个无名无分的小宫女,要对堂堂大将军尽什么本分?说是武帝的授意?可天子并未吩咐她做这些。说是自己的一时恻隐?可她为何偏偏对他有恻隐之心?

    秋苹垂下眼,望着自己指尖残留的一点脉动的余温。

    “将军是汉室的柱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浮起来,轻得像一片羽毛,“塞外战事未平,朝中诸事繁杂,大汉不能没有大将军。秋苹只愿将军长长久久,替陛下守着这万里江山。”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连她自己都觉得太过正式。可卫青听了,却久久没有回应。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燃烧,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个高大,一个纤瘦,却意外地靠得很近。

    “姑娘不似寻常医者。”他忽然说。

    秋苹心头一跳。卫青的目光落在她方才写字的竹简上,那上面的字迹虽刻意收敛,却仍带着几分筋骨——那是一个习过字、读过书的人才会有的笔意。而这深宫里的宫女,多是出身寒门,能识得几个字已算难得,更遑论写出这样一笔端正的隶书。

    “奴婢从前……”秋苹斟酌着字句,“家中曾请过先生,教过几年书。”

    “哪个先生?”

    “已经不在了。”她不愿多说,“流年疫病,家人都没了,只留奴婢一人。后来入宫,蒙掌宫嬷嬷照拂,学了点医理,不过是些皮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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