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的身子一寸寸消散,从脚尖开始,像融化的雪。林灼华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却只捞到一捧凉丝丝的雾气。
“别走——”
“我不走。”黑影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带着一种释然的安宁,“我本来就是你的一部分。你肯认我,我就回来了。”
林灼华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那团黑雾像潮水一样涌向她,浸透她的皮肤,渗进她的骨血。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堵在胸口,终于被疏通;又像是一口憋了十五年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沈玉郎站在不远处,看得目瞪口呆。
他看见那黑影一点点融入林灼华的身体,每融入一分,林灼华身上就亮起一分金红色的光。那光芒从她心口扩散开来,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连她脚底的石板都被照得透亮。
阿绿蹲在门口,挠了挠头:“姑奶奶……在发光。”
“闭嘴。”沈玉郎一把按住阿绿的脑袋,“别吵。”
林灼华跪坐在地上,全身被那层温暖的光裹着,像泡在一缸热腾腾的洗澡水里。她鼻子还是酸的,眼泪还在往下淌,可身体里却暖洋洋的,像是有一把火在她胸口烧起来,把那些积了十五年的寒冰污垢,一并烧了个干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红纹流转,那纹路比之前更清晰,更鲜活,像是一条条正在搏动的血脉。她随手一握,灼华棍从地上弹起,稳稳落回她手中,棍身上的红纹亮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沈玉郎倒吸一口凉气:“你……你的气,怎么涨了这么多?”
林灼华吸了吸鼻子,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你管俺呢。”
说着,她忽然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坦,像是八百年没泡过澡,今儿个终于泡了个热乎的。她活动了一下胳膊肘,骨节咔吧作响,感觉浑身的力气比之前大了一倍不止。
阿绿凑过来,闻了闻,一脸惊奇:“姑奶奶,你身上香了。”
“滚蛋。”
“真香了!”阿绿认真地说,“原来你身上是一股咸鱼味儿,现在变成了……变成了……”
“变成了啥?”
阿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变成了刚出锅的大白馒头味。”
林灼华气笑了,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你才咸鱼味儿呢。”
沈玉郎在一旁看着,心里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他上下打量林灼华,见她虽然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鼻涕泡,可整个人的精气神却跟之前完全不同了。
他忽然想起老叨前两天嘀咕的那句话——“她娘当年走过这一关,差点没出来。”
当时他没多想,现在看林灼华这副模样,倒有些明白了。这一关,过的不是刀山火海,不是机关陷阱,而是心上的那道坎。过不去的人,怕是要一辈子困在自己造的牢笼里。
林灼华揉了揉鼻子,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石门,又看了看空荡荡的石室:“这一关……算是过了?”
“过了。”沈玉郎点头,“门都塌了,还能不过?”
“那俺娘当年——”
她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以前她提起娘,总带着一股“一定要把人找回来”的劲儿。可刚才那一哭,她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再提娘的时候,反倒多了一份说不清的沉静。
老叨从门缝里飘进来,期期艾艾地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有话痨。
林灼华瞥了他一眼:“你看啥?”
“看你……”老叨缩了缩脖子,“怕你难过。”
“难过啥?”林灼华把灼华棍往肩上一扛,大步朝前方走去,“俺娘死了就死了呗,人死不能复生,可俺还活着呢。她让俺替她补天,俺还没补呢。”
她说得轻巧,可沈玉郎分明看见,她说到“俺娘死了”那四个字的时候,睫毛还是颤了颤。
他没拆穿她,只是揣着手跟了上去。
走了一段路,林灼华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老叨,俺娘当年过这一关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吗?”
老叨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不是。”
“跟谁?”
“跟……”老叨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一个她不想连累的人。”
林灼华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叨却缩着脖子,飘到了队伍最后面,一副打死也不肯再多说的模样。
她没追问。
有些事,娘没告诉她,她也不急着知道。她只知道,娘当年走过这条路,她也在走。娘没能走完的,她替娘走完。
前方通道尽头,隐约透出一片暖黄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着她。
林灼华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那片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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