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灼华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魂儿似的,半天没动弹。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
从小到大,村里人都说她是“扫把星”,克死了爹娘——她爹确实没见过,据说她还没出生那会儿就殁了;她娘倒是拉扯她长到七岁,然后有一天清晨,她醒过来,娘就不在了。
灶上温着一碗小米粥,粥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她不识字,后来是隔壁茶婆念给她听的,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灼华,娘出门办点事,办完就回来。你乖乖的,等娘。”
这一等,就是十几年。
她以为娘是死了,或者不要她了。村里人都这么说。她嘴上骂骂咧咧地不在乎,可每逢年节,别人家孩子都有娘给包饺子、缝新衣,她就蹲在自家灶台前,对着那张纸条发呆。
她做梦也没想到,她娘不是孤儿寡母里的“寡母”,而是泰山马家离家出走的嫡女。
她林灼华,也不是什么渔村孤女。
她是马家的外孙女。
“你说……俺娘是马家的人?”林灼华嗓子干得像砂纸刮过,“那她……她为啥不回来?为啥不来找俺?她走的时候说办完事就回来,俺等了她十几年……”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哽住了,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马明远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慈爱和愧疚:“你娘后来有没有回来过,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当年爹把她送走之后,曾派人去胶东暗中照看过她。那人是爹的心腹,隔半年就传一封平安信回来。可有一天,信突然断了。”
“断了?”
“断了。”马明远点头,“爹再派人去找,那胶东渔村却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怎么都找不到。后来爹病重,临终前还念叨着明薇的名字,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闺女。”
林灼华垂下眼,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鞋面上沾着泥,是方才从沈家大院门口一路踩进来的。她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一会儿是娘蹲在灶台前给她烤地瓜的背影,一会儿是马明远那句“你娘叫马明薇”,搅得她心里又酸又胀,说不清是啥滋味。
就在这时候,一直缩在墙角看热闹的沈玉郎忽然动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挣脱了家丁的钳制——准确地说,是那帮家丁见马老爷出来了,一个个都松了手,生怕再惹祸上身。沈玉郎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深吸一口气,迈着两条发软的腿走到马小姐跟前,拱了拱手。
“马小姐。”他的声音有点抖,但咬字很清晰,“既然今日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小生有一事,想当面说个明白。”
马小姐正哭得稀里哗啦,闻言抬头瞪他:“干啥?”
沈玉郎又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然后一咬牙,把心一横,道:“小生想……退婚。”
这两个字一出,院子里又静了一瞬。
马小姐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着一双杏眼,像没听清似的:“你说啥?”
“退婚。”沈玉郎重复了一遍,这回声音稳了些,“马小姐,这门婚事是两家父母定下的,你我素未谋面,谈不上情分。今日当着马老爷的面,小生把话说清楚——沈家已败落,配不上马家的门第,这婚约,不如就此作罢。”
马小姐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活像一块被人反复揉捏的面团。她指着沈玉郎的鼻子,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你……你敢退婚?你沈家都穷得揭不开锅了,是我爹看你可怜才没毁约!你倒好,还敢嫌弃我?”
“小生不敢嫌弃。”沈玉郎嘴上说着不敢,目光却偷偷往林灼华那边瞟了一眼,声音低了些,“只是……小生心中已有人了。”
这一眼,在场的人没几个注意到,可马小姐偏偏看见了。
她猛地扭头看向林灼华,又扭回来看沈玉郎,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两个来回,忽然“啊”了一声,跺脚道:“你!你——你居然看上她了?!”
沈玉郎脸一红,没吭声,等于默认了。
林灼华正在那儿消化亲娘是马家嫡女的消息呢,冷不丁被这一嗓子喊回神,抬眼就看见马小姐那张气得扭曲的脸,还有沈玉郎那副欲言又止的鬼样子。她先是一愣,随即眉毛就竖起来了:“沈玉郎!你瞎说啥呢?谁跟你有那事儿了?”
“我没说有你的事。”沈玉郎小声嘀咕。
“那你眼睛往俺这儿瞟啥?”
“我……我眼睛抽筋不行啊?”
马小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气得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气哭的:“你们……你们俩当着我面打情骂俏?沈玉郎!你欺人太甚!”
“我没有——”
“你有!”
“我真没有——”
“你就有!”
林灼华被这俩人吵得头疼,正想开口骂街,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马明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敛了那副老泪纵横的模样,负着手站在台阶上,竟笑吟吟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他看看气得跳脚的女儿,又看看一脸慌乱的沈玉郎,最后目光落在林灼华脸上,越看越满意,点了点头。
“行了,丫头,别哭。”他冲马小姐摆摆手,“玉郎要退婚,就让他退。这门婚事,原本也是沈家老太爷当年跟我爹定的,如今沈家既然无心,咱马家也不强求。”
马小姐愣住了:“爹?你……你不骂他?”
“骂他干啥?”马明远笑呵呵的,“他眼光不错,看上的是我马家的闺女——不对,是我马家的外孙女。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婚退得好,退得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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