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二减九千。
他把这两个数并排写在纸上。
他看了很久。
他这二百零一天,在一号楼一层的黑板上算过这一笔。
第三十天那天他算的是一个人:净欠八百,二十一年四个月。
那天他算的是一个人。
今天他手上是两千八百三十七个人。
两千八百三十七个人,每一个人每个月的账上,都是这个减法。
十一点四十。
段豹来了。
他今天不上班,是过来送东西的——柏树森让他把这个月的收条本子送上四层,他顺路上三层看一眼。
他走到门口,看见陈九斤坐在下铺,膝盖上摊着纸。
“九斤。”
“段豹。”
段豹走进来。
他往那张纸上看了一眼。
七行,五格。
底下有几个数。
“这是什么。”
“那张图。”陈九斤说。
“上头那张?”
“上头那张。”
“你抄下来了?”
“我没抄。”陈九斤说。
“他没让我抄,我也没有掏纸。”
“我看了两遍,回来画的。”
段豹站在那儿。
他低下头,看那张表。
他认得的字不多,可他认得数。
他把七行的第二格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四百零七。四百二十。四百二十。二百六十。三百一十。一百八十。八百四十。
他的手抬起来,指了指底下那个数。
两千八百三十七。
“这是加起来的?”
“加起来的。”
段豹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咱们楼是四百零七。”他说。
“对。”
“咱们楼是这里头的一格。”
“对。”
段豹把手放下了。
他没有再说话。
十一点五十。
陈九斤把那张表又看了一遍。
他这一回看的不是数。
他看的是第五格。
往哪儿走。
一号楼往果河站。三号楼往果河站。二号楼往果河站。北院往果河站。老场往果河站。
五条实线,都往一个地方。
果河站上头没有线。
还有两条不是实的。
二号楼往界河仓,一条虚的。
界河仓接二号楼,还是那一条。
七个地方,五条实线,一条虚线。
他把手指头点在界河仓那一行。
第三格。
零。
他昨天上午在那间屋里,把七个框看了两遍,四十秒加二十秒。
那六十秒里他抓住的是二号楼第四格那道空横线。
他没有留意界河仓。
现在他坐在这张纸前面。
界河仓,一百八十个人,一个月出零。
他把笔拿起来,在这一行底下画了一道。
这张图画的是出数的地方。
这一样是昨天他自己说的,说给桌子对面那个人听的。
那个人没有反驳。
可界河仓一个月出零。
一个月出零的地方,为什么在这张图上。
他把笔尖挪到第五格。
那一格上写着:一条虚的,接二号楼。
二号楼二层那一摊不出数。
界河仓一个月出零。
七个地方之间,五条实线,一条虚线。
那一条虚线的两头。
一头是不出数的那一摊。
另一头是出零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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