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麻线在布料里才穿行到一半，许平秋喉咙深处便窜起一阵压不住的痒，他匆匆偏过头冲着暗处墙角闷咳了两声，捏针的手指跟着一抖，粗针便毫不客气地扎进了拇指肚，一滴血珠滚出皮肉，悄无声息落在那片洗得泛起细绒的青衫袖口上，晕开一小朵暗红色的斑迹。阿霜没有抽手，只是微微低下头，把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袖口那滴血上，就这么安静看着那一星殷红顺着纵横交错的旧布缝隙一点点渗进青衫里，顺道看清了这副肉长的凡人皮囊被一根粗针扎破后会往外漏血的细小缺口。
次日清晨的薄雾还挂在院外的旧篱笆桩子上，隔壁王婆婆便挎着个竹篮熟门熟路地跨过门槛，从篮底摸出一把晒得半干打着褶皱的长豆角搁在灶台上，算是来平了先前借走的那半勺盐账。这老妇人手脚麻利地交割完这把干菜，转身走到院门口，却又理直气壮地探出指头，将篱笆旁冒出头的几棵嫩葱齐刷刷掐去了一截葱青，这才头也不回地冲着屋里扬起爽利嗓门：“这几根葱苗长得水灵，婆婆掐去给家里滚个汤，这把葱就算是替我谢谢你们家的盐啦。“
待院外的碎步声走远了，阿霜伸手捏住篱笆上那把被掐秃了一角的青葱，目光在葱叶断口处停驻了半晌，到底没能看懂这笔有借有还又顺手牵羊的糊涂账目，便转头去问那个正坐在灶前的教书先生：“她欠咱们的盐，就这么还完了？“
许平秋坐在灶前那张豁了口的木杌子上，把那把半干的豆角摊在膝头，两根手指捏住豆角尖端轻轻一折，顺势往下扯出一长条嚼不烂的老筋，由着那股子干涩的青气散在灶房里，喉头滚了一下压去半声冒头的闷咳，动作不停地慢吞吞回话：“凡人的账要是算得底朝天，两家人也就断了来往，非得这么牵丝攀藤地欠着，日子才活络。“
阿霜没去接话，只是微微低下头，把视线重新落回指尖那把少了尖儿的葱叶上，看着那点掐断处往外渗出的浅绿汁水，由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又长出一截的旧青衫袖口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巷口那辆修好轮子的骡车打了个响鼻，满身尘土的行脚商大步走到生了青苔的井台边讨水喝，正撞见王婆婆蹲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搓洗那把带泥的葱白。许平秋端着个豁口粗瓷碗从院里出来递过去，这汉子接过碗仰起脖子咕咚灌下一大口，抬起粗布袖管胡乱抹了把嘴边水渍，就着这口水气絮叨起这一路的见闻，说起南边沿途好几个镇子都驻了采薪使，最后把话头一路往北绕到了中州，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嗓门，偏又拿捏着能让半条巷子都听得真切的响动，抖落出一句闲话：“听说中州有个问心书院，那里的读书人，不用给神仙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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