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底压着一沓泛黄的纸页,边角已经脆化,上面沾着不知哪一年留下的药渍,那是她偷偷藏起来的原稿。四十年了,她一直不敢看,直到今天,沈怀清死了,她终于可以把它们拿出来了。
第一页,十八岁开出的时疫方子,字迹稚嫩却锋利,上面写着“医者曾酌“四个字。
最后一页,那行已被划掉的字她写得格外用力:“医者曾酌,立志济世,为民保康,不辱家名。“
封面上,原本该写着她名字的地方,被沈怀清用朱笔改成了“沈氏家传“。
真可笑。
曾酌一页页地抽出来,指尖抖得厉害。恨自己眼盲心瞎,恨自己识人不清,恨这世道对女子的轻贱。
“如果再活一次……“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曾酌,绝不做任何人的诰命夫人。“
手指已经无力撕碎医稿,拖着虚弱的身体将纸页一页页投入火盆。火光中,她仿佛又看到了十六岁的自己,穿着素青短袄,在桂花树下背诵《黄帝内经》。
曾酌闭上眼,任由眼泪砸进火盆,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
“咳——咳咳!“
剧烈的呛咳声撕裂了黑暗。曾酌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全是焦煳味。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床帐纱在微微的飘动着。空气中没有灵堂的冷香,只有淡淡的花味、泥土的潮气,还有远处传来深深浅浅的鸟鸣声,绿纱笼罩的窗外隐约能看到有丫鬟正在洒扫。
她愣住了。
抬起手,指节纤细白皙,没有变形,没有旧疤。膝盖完好无损,腰背挺直,没有常年劳作留下的酸痛。
她慢慢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缓缓地伸出胳膊,向下抚摸过纤细没有变形的腰身,一步步迈出脚步,走到梳妆台上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粉嫩的瓜子脸,脸颊上的婴儿肥还没完全褪去,透着少女的稚嫩,身上穿着藕荷色轻纱连襟袄,头发还是双垂髫,脸上还有刚刚睡醒的胭脂红色,眉毛淡淡的弯弯的,细长的睫毛,弯弯的眼睛乌溜溜的,唯有眼神,充满沉静、笃定,像被大火淬炼过后的炭火,干燥而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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