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地农庄、大贾、大作坊等处的总管们,忙着验视、挑拣那些被领到他们跟前来的新劳力。……
宝刹伽蓝为俗宅,沙门释种作白衣。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禁中。紫烟阁。书房。日间。
朱雀在读《世说新语》。她已经好几天足不出阁了,就等着官家遣人来发落她。可是,官家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君怜这几日也很忙,只在那日争吵事件后匆匆来看了她一看,之后便只是遣廷献过来问候。倒是观音和训哥儿,每天都会来晃一晃、闹一闹,带给她日子还会继续过下去的错觉。
但是她知道,以前的日子肯定是难以为继了。
忽然阁外一阵动静,有次第致礼之声传来。朱雀呆了一呆,又继续看书。
承璋猛地推开了书房房门。
她为这样的莽撞感到一点恼怒,正要责备,承璋却结结巴巴道:“令……令主,官家,官家驾幸紫烟阁!”
朱雀的心咯噔一跳,还以为是君怜呢。这么说,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
她淡淡应道:“知道了。”
正待起身,门口人影一晃,君贵已经走进了书房。这是他第一次到紫烟阁来。他一直将紫烟阁视为朱雀的清修之地,因此,从不曾上门打扰。
朱雀缓缓站起身,既不致礼,也不说话,只平静地看着他。
“你们都出去。”君贵向众侍从道。
众人施礼而退。书房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海棠香淡,铜漏声长。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形,朱雀并不感到畏惧,只感到尴尬,还有一种剑拔弩张的紧迫。
君贵却露出了和气的笑容,说道:“榷娘,正月里你的生辰,正赶上先帝周年忌日,我没有赐你礼物,今日补给你,好么?”
朱雀这才注意到他的手中拿着一样物事。递过来,是一个内府锦綾装裱的卷轴。朱雀不语,迟疑不接。
“来,帮我打开吧。”君贵也不计较她的怠慢,将卷轴的一头递到她手中,自己缓缓展开全幅。
原来是四个遒劲狂放、意深力厚的大字:浊世清芬。
朱雀抬眼,疑惑地看着他。君贵一笑:“献丑了。好歹是我亲笔所写,收下吧。”
“我不明白。”朱雀冷淡道,“为什么那****触犯了官家,官家反而要赐我什么礼物?”
“因为……君怜告诉了我当年的事。”君贵卷起手书,诚恳道,“朱雀,我已经知道你刻意疏远我的原因了。我今日来,除了赐你这幅字,还想……想告诉你两件当年你所不知道的事。”
朱雀的身子有些打晃:“官家……官家想告诉我什么?”
“你们家的事。也许会让你感到痛苦,你……你想听么?倘若你没有准备好,我就以后再说。”
朱雀伸出一只手扶住了书案。她怎么可能准备好?关于自己家族的悲惨往事,她永远都不可能准备好去听。可是,她却迫不及待想知道,哪怕是飞蛾扑火,毁了自己,她也想知道。
“好,我想听,请官家告诉我。”她勉力镇定道。
“嗯,也不长。第一件,是关于……你们家被灭门的原因。”君贵看着她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说道,“当年,石敬瑭借助契丹的力量入汴建鼎,被册立为‘大晋皇帝’。你的祖父杜尚书在一次朝会之后,留下来请求单独入对。石氏便在偏殿接见了他。杜尚书拿出自己所写的奏表进谏,申明夷夏之辨,主张坚持中朝气节,反对石氏遵照先前的约定,对异族自称‘儿皇帝’。他的进言触怒了当时处于极度敏感中的石氏。石氏当场命人将他拿下推出,又命金吾卫火速去缉拿你们全家……”
朱雀的脸色一片苍白。原来,这就是自己家破人亡的原因!多年来她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底,竟然联系着那一幕万夫所指的历史丑剧!
她至今仍然清楚地记得,那天祖父上朝前说过,让她从高师父家玩完了之后,回家去陪他用午餐。祖父当时也许没有想到,自己一封基于职守的奏表,竟匆匆断送了全家人的性命。
如果事先知道,祖父还会这么做么?
“……我不是金吾卫的人,但当时恰好在金吾卫公干,便被他们叫去帮忙。朱雀,你在杜府外面看到了我,是因为当时我所收到的命令,就是接纳并押解囚徒……”
十几年前亲眼目睹自己的父母亲人被人推搡着跌出府门的那一幕情景,又闪回到朱雀眼前,她顿时泪水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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