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采石道的入口已经塌了一半,外人看不见。但他记得白砂、石缝、坡度,还有一处被车轴磨低的弯。
他把那处弯往前拉。
不是拉路,是拉自己的记忆。
耳中骤然一痛。
裴照野闷哼一声,额头撞到灯座边。谢停云伸手扶他,被他用肘挡开。
“别碰。”
一碰,方向就散了。
北坡雾里传来第一声马嘶。紧接着,是一片混乱的蹄响。敌骑前锋一头撞进错误沟口,队形乱开,有人喊了几句朔原话,声音被山壁弹回来。
韩破城立刻下令:“放箭,压后队,不追!”
箭雨越过雾线,逼得后续骑兵不敢直冲。前锋则顺着被“认出”的旧路拐进废采石道。那条道狭窄,两边碎石多,马速一提就会滑。
城墙上爆出一阵短促欢呼。
裴照野却没跟着松气。
驿灯暗了。
灯芯原本还有半指高的火苗,此刻缩成一点蓝白。灯座上的旧纹一寸寸淡下去,被雨水从石头里一寸寸擦淡。
谢停云低头看见,脸色变了。
“够了。”她说。
裴照野想收手,掌心却被石砖死死拖住。那一里旧道还在被敌骑踩,踩得越多,锁得越紧。路不分敌我,只会记住走过它的人。
灰耳忽然冲过来,用头狠狠顶了他一下。
裴照野整个人摔到旁边。
耳中轰地一声,所有声音都散了。
他趴在地上,喉咙里涌上一点腥味。驿灯重新亮了一线,却比刚才弱了许多。
韩破城从墙上下来:“成了?”
裴照野撑着坐起,手还在抖。
“成了。”
谢停云看着灯座:“也伤了。”
黑册摊在地上,北坡那一小段线颜色暗下去,旁边浮出两个字。
返寂。
裴照野第一次知道,所谓“锁岔”,不是把路变没。
它是在把一条自己走过、记过、认过的路,临时按住一口气。那口气要从脚底抽出来,经过腿骨、脊背,再压到掌心。他的手按在路石上,指节冷得发木,耳中贴着骨头滚过一队马蹄。
敌骑离北门只有一里。
这一里不长。平时灰耳慢跑,也就一盏茶。可眼下这一里里有雾,有旧岔,有被刮掉的里程石,还有北渡守军刚刚挪进去的老人孩子。裴照野不能让敌骑顺着主路摸到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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