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杯盏交错,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飞骑军的旧部们端着酒杯到处敬酒,刘群安被马铁柱拉着灌了三杯,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说话舌头都开始打结了。
孙德胜提着一个铁盒子走过来,放在赵孟林面前的桌上,搓了搓手,憨厚地笑着:“二少爷,这是昨天刚打好的,一把新匕首。用的是新的淬火法子,反复折了十一次,比我之前打的那些都好。您看看怎么样。”
赵孟林打开铁盒,拔出来看了看。匕首不长,大约七寸,刀身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刃口薄而锋利,凑近了看能隐约看到一层层折叠锻打的纹路,像水波一样均匀细密。握柄是黄杨木的,打磨得光润合手,分量刚好。他用手掂了掂,重心稳稳地落在虎口的位置。
“孙叔,这刀太好了。”赵孟林由衷地说了一句,然后忽然想到一件事,随口问道,“孙叔,要是未来我请你去寒江那边,你愿意去吗?”
孙德胜愣了一下,面露难色。他搓手的动作更用力了,指节都搓得发白:“二少爷,我没有问题。可是我那里,还有很多以前军阵上退下来的老兄弟,他们身体都不是很好,有些腿脚落了残疾,有些是旧伤老犯,做重活不行了。但他们都有一门手艺在手上——有的会打铁,有的会做皮具,有的会修兵器,做工还是可以的。只是年纪大了,去其他地方可能没人愿意请,所以都在我那里给我帮忙。我一个人走了,他们就没着落了。”
赵孟林听完,心头忽然跳了一下——都有手艺?他脑子里像是有根弦被拨动了,一个念头迅速成型。寒江那边百废待兴,修建水利、操练骑士,兵器要打、马具要做、农具要修,正缺这样一群有手艺的人。这些人都是飞骑军出身,忠诚可靠,手艺扎实,只不过是因为年纪和身体的原因在上都找不到好营生。如果能把他们一起带回去,父亲那里绝对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那就一起去啊。”赵孟林看着孙德胜,语气笃定,“孙叔,你们不怕我爹会不给你们好日子过吧?”
孙德胜先是一怔,随即两只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一把抓住赵孟林的手,用力得指节都在发抖,声音都变了调:“二少爷,你这话当真?”
“当真。”
“如果爵爷能安置这些老兄弟,”孙德胜的眼圈红了,声音嘶哑地说,“我们愿意效死!不,不是效死——我们这把老骨头还能再给爵爷卖命!”
赵孟林拍了拍他的手背,认真地说:“孙叔,不是卖命,是一起过日子。我回去就跟父亲说这事。你们等我的信。”
孙德胜用力点了点头,退到一边去,背过身擦了擦眼睛。
韩木生端着酒杯走过来,在赵孟林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二少爷,放榜之后,上次学的那些斥候功夫可不能荒废了。骑兵学院的课程虽然重,但学院里教的是正兵,我教您的是奇兵。两者都不可偏废。”
“韩叔放心,我心里有数。”
“下次有空,我再带您去山上转一圈。”韩木生抿了一口酒,眼睛眯起来,“上次教您的是追踪,下次教您反追踪——怎么在被人跟踪的时候甩掉尾巴。这手艺,关键时候能救命。”
“一言为定。”赵孟林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酒过三巡,菜已经上了大半。热菜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
王崇站起来,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叔伯、各位朋友,”他的声音不大,但雅间里渐渐安静下来,“子正考上骑兵学院,也是我王家的喜事。赵爵爷不在上都,我这个当哥哥的替他说几句。子正在上都这段时间,承蒙诸位照应,王崇感激不尽。往后他在骑兵学院,少不得还要仰仗各位前辈指点提携。今晚这杯酒,我代赵爵爷,代王家,敬大家一杯。请!”
他双手举杯,躬了躬身,然后一饮而尽。
赵孟林看着王崇替自己挡在前面,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态自若、面面俱到,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世交家的哥哥,从他到上都第一天起就把他当亲弟弟照顾——安排住处、引荐旧部、张罗人情、处理琐事,事无巨细,从来没有半点不耐烦。他从小到大没有亲兄长,但王崇给他的感觉,大概就是一个兄长应该有的样子。
月上中天的时候,酒席终于到了尾声。
众人起身告辞。李崇山喝得满脸通红,但脚步居然还稳当。他拉着赵孟林的手走到门口,扳着手指头说:“二少爷,明天晚上陈怀远家请客,后天晚上去孟家,大后天晚上咱们飞骑军的老兄弟在清心茶楼再聚一次。我可是跟弟兄们都说了,谁也不准缺席。你这几天可把酒量练好了,大后天那一场,规格比今天只高不低!”
赵孟林哭笑不得,连连应下。他算了算——明天陈怀远家,后天孟家,大后天飞骑军旧部,再往后表姐那边肯定也要聚,周明远那边规划书的事还得抽空去一趟工部。这日程排得比入学考试还满。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时,聚贤楼门口的灯笼已经烧了大半的蜡烛,光线暗下来,在夜风中微微摇曳。何掌柜亲自送到门口,拱手说赵二少爷慢走,改日有空再来。
已经过了戌时,街上的行人稀少了,偶尔有一辆马车辘辘驶过,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回响。槐花已经谢了大半,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混着夜露的清凉和远处飘来的炊烟味,让人觉得莫名安宁。远处不知谁家还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夜色中回荡,大概是又一个放榜高中的学子在庆祝。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不大圆,但很亮,照着上都城的万千屋顶,照着远处隐约的山脊线,也照着这条他走了很久的街巷。
回到永通巷时,已经快到亥时末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王崇的书房里还亮着灯,纸窗上投着一个伏案批阅文书的身影。赵孟林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走到后院。
赵孟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感受了一下夜风的方向和温度,然后缓缓吸了一口气,开始练定澜诀。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槐树的枝叶剧烈地摇晃起来,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月光被摇晃的枝叶切碎,在地面上跳跃闪烁,像一池被搅动的碎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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