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抄起酒壶灌了一口,又从鼎中捞了块肉出来。
一口肉,一口酒。
吃得痛快。
末了嘴里还哼了一句不知打哪听来的野调子。
「煮尽潭中三尺龙,佐酒不须问西东。世人忙向蓬莱去,老道偏在火上烘。」
哼罢,嘿嘿笑了一声。
甚是得意。
……
下山的路上。
陈舟跟在明白身後,沿着青石铺就的山道缓缓而行。
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肚子里头一阵阵地发热。
不像是寻常吃了热食後的暖胃,而是一种沛然到了极点的能量正在丹田当中悄然酝酿、徐徐铺散。
缓而不急,就像是吃了天下最上层的滋补药。
陈舟脚步微微一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今日早些时候在主峰上空所见的那道於墨云中翻腾的庞然身影。
「莫不是……」
陈舟的嘴角微微抽动,一时间竟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忽而,便见身前明白顿下脚步,回过头来。
「师兄,前路不远便是山门了。」
「我便送到此处吧。」
陈舟回过神来,擡头望去。
便见明白立在山道转弯处,灰布道袍上落了几片飘零的竹叶。脸上那副往日里和善的笑意还在,只是眸子里多了几分陈舟从未见过的别样意味。
那道童伸手往袖中一探。
便是取出了一卷以淡黄绢帛卷就的图卷,双手捧着,递到了陈舟面前。
陈舟略生狐疑,伸手接过。
「这是?」
「此卷乃是当年老爷行走南荒时亲手记录下来的种种煞气所在。」
明白不疾不徐。
「何处有何种煞气,何处适合何种修士合炼,皆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多年过去,其中或许有些许变故,可十之七八还是准确的。师兄此番南下寻煞,自可派上用场。」
陈舟心头一惊,低头打量了一下手中的图卷。
虽然外表看着朴素,可指尖一搭上去便能感受到内里那股极为内敛的灵机波动。此般物件,怕是用了什麽特殊的炼制手法,方才能保得图卷上的标注历经岁月而不褪色。
而比起外在来说,其最重要的价值却在上面所记载之物。
如此珍贵东西,眼下骤然赠送於自己……
陈舟擡起头,正要推辞。
却见明白朝他笑了笑,先一步开了口。
「师兄有所不知。」
白净道童轻轻拍了拍图卷的封面,声音放低了几分。
「此物原不是给师兄备的。」
「老爷当年行走南荒,前後花了十余年的功夫方才将这幅图绘齐全。为的便是日後收了弟子,好叫弟子拿去用。」
说到此处,明白顿了一顿。
「只是後来…老爷收的那位弟子,遭了横祸,亡在了南荒山中。」
陈舟的面色微微一变,明白擡起头来看着他。
「自那之後,老爷便是心灰意冷,再不曾收过徒弟。连带着对此物也生了恶感,搁在楼里头落灰,一放就是许多年,不愿再看。」
「眼下交给师兄,却也算是了断一桩前尘旧事了。」
语气一转,明白面上又多了几分轻松来。
「老爷嘴上不说什麽,可师兄在此间这半年,他老人家心头是高兴的。」
「拿去用罢,莫辜负了便是。」
陈舟听罢,心头一时翻涌,竟也不知该说些什麽好。
良久。
陈舟转身朝着主峰所在的方向深深躬身一礼,算是谢过了丘道长的这份厚意。
直起身来後,目光重新落回了明白身上。
「师弟方才说…此番过後,便要随道长离去了?」
明白点了点头,也不隐瞒。
「却有此事。」
「老爷在此地守了许多年,眼下钓上了那条大鱼,了结了一桩心事,便也再无久留的理由了。」
「作为童子,我自然是要随老爷一同走的。」
陈舟了然,旋即微微擡眸,面带询问。
「那…往後可还有再见之日?」
明白闻言,那双灵活的眸子里浮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师兄此言差矣。」
童子轻声开口。
「须知修行路上聚散本无定,今日相逢便是缘,明日各走各路便是分。」
「既是缘分使然,又何须执着於来日?」
「修行人当如行云流水,遇山则绕,遇谷则填,去留之间,不萦於怀,师兄何必记挂如此。」
陈舟听罢,怔了一怔。
旋即心头一动,竟生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释然。
这般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从这看似十余岁的小道童口中说出,便平添了几分奇异的味道。
正欲再说些什麽。
明白却已是擡手将那卷图卷往前一送。
清光一闪,那图卷便如同长了脚一般,自行落入了陈舟的手中。
紧跟着,明白的整个人也跟着这道清光骤然一消。
等到陈舟再回过神来。
眼前哪里还能寻得到方才那小小身影?
唯有半空当中,一只异兽振翅。
却见其通体毛羽斑斓,五色交错。一双眼睛比寻常之物大上不少,每只眼睛里都有两个瞳仁,光华灼灼,如同两颗悬在面庞上的明珠。喙红如朱砂,双爪金黄,尾羽极长,垂在身後如同一道曳曳的霞光。
此时里,这异兽就那般悬在半空中,朝陈舟低低地鸣叫了一声。
旋即振翅一飞。
便化作了一道五色流光,朝着远处主峰的方向倏然遁去。
陈舟满目怔怔,久久方才回过神。
「明白…明白……」
低头间,浅笑出声。
「却不曾想,你原来是竟是这般的明白。。」
——有鸟焉,其状如鸡,一目二瞳,毛羽若锦,鸣似凤,其名曰重明。
不食五谷,饮琼膏。
能驱兽辟邪,见之则灾恶不侵。
原来,明白是一只重明鸟。
……
离了宫观,久违的独自行於山野之间,陈舟心头不由生出几分天高海阔任自由的无拘之感。
脚下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头顶是渐次低垂下来的暮色。山风带着南荒特有的潮腥气拂过面颊,吹得袍角猎猎作响。
念及上一次似这般肆意行走於山野之间,却已是当初奔逃景国、辗转寻到龙蛇山时的事情了。
转念一想。
时间竟是已然过去了这般久。
过去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若是换做从前那个道观杂役身上,每一件都堪称玄奇。
可放在眼下练炁有成的陈舟身上,却也不过寻常罢了。
只是搁在从前回看时尚不觉得,眼下站在这南荒的山道上回头一望,方才发现自家已然走过了好几年的光景。
惹得陈舟不由生叹,感时光流逝之快,竟是到了这般地步。
念头一转,他倒是不由想起了柳长庚。
算算时间如今天河剑宗的考核怕是已然过去,却也不知其人是否闯过了此关,全了心头夙愿?
陈舟摇了摇头。
修行人各有各的造化,各走各的路。
当初机缘得识,眼下天各一方,他这般在心里念上一句,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至於柳长庚究竟是何境遇,只能盼他自家好运,往後若是有缘,自会再见。
就随意想着,忽而。
陈舟穿行在林中的脚步忽顿,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却是想起自家忘了一桩要紧事。
当初入水元洞天之前,他将那只跟了自家许久的狸奴玄冠托付给了素还真道友,好叫她身边之人代为照看一二。
原本想着,待自家出了洞天便去取回,也不多麻烦其人。
可万万不曾想到,後来会发生那般多的事。
从洞天出来便是遭遇了许无衣,骤然得知拜入玄都之事。心绪交杂之下,竟也将这桩事一时抛在了脑後。
後来入了丘道长处,整日里忙着伐竹取丝、打磨修为,更是不曾想起。
直到现在……
陈舟苦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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